我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大厅里的灯很亮——白炽灯——冷白色的——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地面反射着光——亮得晃眼。
值夜班的警察坐在前台后面——在翻一本杂志——纸质不太好的那种——纸张泛黄——封面是一个明星——笑着的。
“你找谁?”
“我找张凤兰——今天下午被带过来的”
值班警察看了一眼登记簿——黄色的纸面——黑色字——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尖停在某一处——"你是家属?”
“我是她儿子”
“案子还在审查——不能见”
“我是家属——我总得知道她为什么被带走的吧?”
“贿赂——洗钱——具体还要等通知”
我站在值班窗口前。手指在台面上撑了一下——瓷砖是冷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像一根冰针——沿着手指的骨骼往上走——经过指节——到手腕——再到前臂。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又松开了——"能给她送东西吗?”
“衣服——洗漱用品——明天拿来”
我点了点头。
转身。
走出公安局大门——站在路灯下——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从颧骨一直割到下巴——皮肤紧绷——冻得发疼——像有一层薄薄的冰在脸上结了又化了——化了又结了。
路灯的光照在地面上——一摊昏黄的圆——我的影子在圆里——又短又黑——缩在脚下——像一团被踩扁的泥——缩在那里——不动了。
我掏出手机——看到陈瑶发来的消息——"听说阿姨出事了?你还好吗?"——我没有点开。
把手机放回兜里——指尖触到锁屏键——按了一下——屏幕黑了——口袋里的手机——像一个合上的盒子——里面装着没有回复的消息——屏幕上的字最后闪了一下——灭了。
我站在路灯下没有马上走。
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把领子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碰到下巴——冰的。
我往回走——经过一个垃圾桶——我站住了。
兜里有张光盘——光盘3号——今天早上才收到的——还没打开看过。
从兜里掏出来——纯白色的碟面——马克笔写的"3"——字迹清秀凛冽——在路灯下那几个字反着微光——我看了看——然后把光盘扔进了垃圾桶——金属落在塑料桶底——哐的一声——很轻——被夜风吞没了——没有留下回音。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回头——走进了没有路灯的巷子——黑暗从我的四周合拢——像水一样——淹没了我的脚踝——膝盖——腰——胸口——头——直到整个人被黑暗吞没——看不见了
只有脚步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渐渐远了——远了——直到完全听不见。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我看不见那些藤蔓——但能听到叶子和叶子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纸片上写字——不停地写——不停地翻页。
我走完了那条巷子。
面前是一条更暗的街。
街灯坏了——或者根本没装。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眼身后——公安局方向的天空有一团昏黄色的光晕——像一盏巨灯照在城市的上空。
然后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光盘留下过的空荡荡的感觉。
什么也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