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铺的室友在打呼噜——呼噜声一起一伏——和手机屏幕上那些严肃的文字形成一种奇怪的合奏——像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频道——被同时打开了——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和声——不和谐——但持续着。
我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黑了一下——又亮了——手指在屏幕上方的位置——停在那里——没有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黄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发光的裂缝。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母亲。我接起来——喂。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最近新闻你看了吧"——不是问句——她知道我看了。我说看了。她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然后她顿了一下——我等着——但她没有再说什么。我又说:“妈——你没事吧"——电话那头顿了顿——"没事"——然后挂了。我握着手机——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太稳了——稳得不正常——像在刻意控制什么——像在压着一个什么东西不让他浮出来。忙音在耳朵里响着——嘟——嘟——嘟——很久了我才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暗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怕它再亮起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然后我盯着桌面上手机壳的背面——黑色的——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在灯光下反着一道细细的白光。
———
我在宿舍看书。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斜斜的——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带——亮带里有浮尘在缓慢地飘——一粒一粒的——在光里像金色的微粒——上上下下的——没有规律——像一群没有方向的小虫子——在光柱里游荡——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翻了一页书——纸页翻过去的声音——沙——在安静的宿舍里——那声音很清晰。又翻了一页。每个字都认识——但读过之后什么也没留下。像用漏勺舀水——舀起来——漏下去——舀起来——漏下去。手机响了。父亲。我接起来——父亲第一句话——"林林——你妈——被带走了”
我以为他没听清——"哪个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的——不像自己的声音——像另一个人在替自己说话——"你妈——张凤兰——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一声——椅子撞到了身后的书桌——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水从杯口溅出来——一小摊——在桌面上洇开——慢慢扩散——边缘在白色的桌面上蔓延——像地图上的国界线被推着往外走——水浸透了纸张——纸面鼓起来——字迹在水的浸润下模糊了。室友都看了过来——他们脸上的表情——我没看清——眼球转过来——嘴巴张着——有人问了什么——我听到了声音但没听懂意思。我的脸唰地白了——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手机壳在用力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塑料在手指的压力下变形——裂缝——细微的——从边角开始延伸——像蛛网——从一点向四周扩散。腿在发抖——但我在往前走——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步——不知道往哪儿走——站住了。声音很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像一个打了结的绳子——在喉咙那里收紧了——紧到呼吸都变短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文化局的人陪着公安来的——说是涉嫌什么受贿——洗钱——在剧场带走的——好多人看着——你奶奶还不知道——我没敢跟她说——你现在能回来不?”
我说:“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
站在宿舍中间。
室友问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我开始收拾东西。
手一直在抖——钥匙掉了两次——第一次捡起来的时候手滑了——又掉了——金属碰到地板的声音——叮——叮——清脆的——在安静的宿舍里——那声音特别刺耳——像针掉在石板上——像钉子从高处落下——我弯下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金属的边缘——冰冷的——嵌进掌心的肉里——我在手心握紧——钥匙的齿印在皮肤上留下了印记——松开手的时候能看到那些红色的印子——一条一条的——斜的。
书包拉链拉不上——拉链头卡住了——卡在中间——我用力扯了一下——嗤的一声——拉链开了——但手上的力气太大了——拉链头被拽掉了——落在地上——我没有捡——停下来——深呼吸——手放在桌子上——五根手指撑着——用力到发抖——桌面在手指的压力下微微发颤——桌腿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咯——咯——抖了一会儿——我重新拉起拉链头——勉强合上了——背起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白光一根一根地从头顶掠过——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从胸口跳到脚底——从脚底传到地面——在走廊里回荡——急促——凌乱。
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我侧身让了一下——她没有看我——我也没看她——她走过去之后——走廊又空了——只剩下我的脚步声——噔噔噔——往楼梯口的方向去。
从平阳到平海。
客车两个半小时。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田野飞速后退。
冬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是灰的——光秃秃的树——灰褐色的树枝——从车窗前一闪而过——像一根根手指——从眼前掠过——抓不住的——我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车窗玻璃上有雾气——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从那一小块看到外面——田野——村庄——电线杆——一个一个从眼前经过——像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地过。
车子在晃——窗外的树一根一根地往后倒——像日子——过去了就不回来了——抓不住的。
我在手机上查了"受贿罪洗钱量刑标准"——手指滑动屏幕——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条——每个字都认识——但我一个都没读进去——那些字从我的眼球上滑过——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像水从石头表面流过——流过就干了——石头还是石头——干的。
我盯着窗外——但什么都没有看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她被带走了——她在剧场被带走的——那个舞台——她站了二十年的舞台——她在那里被带走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被带走了。
我怎么回去?
他从一开始——从1109那张光盘开始——还是更早——从陈晨穿着古驰走进剧团办公室的那一刻——还是从母亲第一次戴上那枚耳钉——我没想清楚。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我想了很久。
但我想不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像一根绳子——打了很多结——你找不到第一个结在哪里——每个结前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结。
———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公安局门口。
门上的国徽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冷白色的——像一块冰——挂在门楣上方——俯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冷冷的——高高在上的——没有温度的。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握着钥匙——钥匙的边缘扎着掌心——疼的——但那种疼让我知道自己还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