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缓缓旋转着、浮动着。
我站在光里,但我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叫陈瑶。平阳人。我实名举报平阳市市长陈建国。从2003年至今。我多次被他奸污。数十次。”
我站在原地。
纸页在我手里沙沙响,像风中的树叶——像秋天枯透了的叶子在枝头互相碰撞的那种声音。
那份重量只有几页纸而已,但沉得我手指发酸,指节泛白。
墨水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有些字的笔画因为手抖而歪斜——横不平竖不直,像是一个人一边哭一边写,视线模糊着,凭感觉在纸上移动笔尖。
胖辅导员没有抬头。他拿起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支笔在他拇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个完整的圈——又放下了。"你拿走,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你跟谁也别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被磨碎了的。"我没收过这封信,你也没来过我办公室。”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出了办公室。
腋下夹着牛皮纸袋的感觉很陌生——硬硬的边角顶着腋窝的软肉。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有些灯管已经老化了,发出的光偏紫,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显得惨白。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书——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没有回应。
我走过走廊,下了楼,楼梯间里有粉笔灰的气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出了楼门,门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眯了一下眼睛,瞳孔急剧收缩,眼前白了一瞬。
一条路走到底,拐进了公园。
动作连贯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我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但没有跑。
公园里没有什么人。
秋千空着,铁链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吱呀——吱呀——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滑梯空着,筒状的滑道口黑黝黝的,看不清里面。
长椅上落了一层灰——那种灰白色的细尘,用手指划一下能留下清晰的痕迹。
我用袖子擦了擦,坐下来,布料在木质椅面上蹭出一道弧线。
手指在档案袋的封口处停了一下——大约三秒钟——然后打开,把信抽出来,展开。
纸页在我手里抖得握不住——我试了试把它按平在膝盖上,但它还是抖。
我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握紧,反复了两次,手才稳了一些。
我一字一字地往下读,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进眼睛里。
“2003年。我刚上高一。有一天放学,下着雨——雨很大,路面上积了水,我的球鞋全湿透了。我等了很久,我爸没有来接我。后来是唐小军来的。他开一辆黑色桑塔纳,在雨里停在我面前,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刮出扇形的水痕。他把车窗摇下来,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嗡声,雨水顺着车窗上沿往下淌。他说市长请你去吃饭。我说不去。可是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他从我身后走过来,肩膀上湿了一片——他说去吧,他把我推上了车。”
从此每个月都有一个电话。
号码每次都换——不同的号码,但声音永远是同一个。
我问对方是怎么知道我家电话号码的,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只是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隔着话筒嗡嗡地传过来,像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滚动。
“2004年5月6日。星期四。天气很好——阳光照着窗外的树叶子亮闪闪的,每片叶子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我被唐小军强行送往龙山别墅。车开了快两个小时,一路上山路弯弯绕绕,我的胃翻了一路——酸水涌到喉咙口又咽回去——但他没有停下来让我休息。到了以后他让我脱衣服。我不脱。他打了我一巴掌,力气很大——手掌落在我左脸上,我的头被打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响了好一阵——我嘴角出了血,咸的,我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
后面的字我看不清了。
纸页上的字迹被水晕开,大团大团的墨迹变成了蓝色的花朵,边缘向外扩散着、模糊着。
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蓝——深蓝色的云朵——和纸面被反复揉搓过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