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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代政制之相次腐化(第2页)

明自正德、嘉靖以後,羣臣言事漸尚意氣。時論言路四弊:一曰傾陷,二曰紛更,三曰苛刻,四曰求勝。至萬曆末,怠於政事,章奏一概不省,廷臣益務為危言激論自標異。明末以廷議誤國,事不勝舉。要之不度時勢,徒逞臆見,是非紛呶,貽誤事機。舉其要者,流寇旣起,內外相乘,若暫和關外,猶可一意治內;而思宗迫於言路,不敢言和,廷臣亦無敢主和事者。陳新甲主兵部,力持議款,帝亦嚮之,事洩於外,羣臣大嘩,為殺新甲。孫傳庭守關中,議者責其逗撓,朝廷屢旨促戰;傳庭曰:「往不返矣,然大丈夫豈能再對獄吏!」遂敗死。賊旣渡河,有請撤吳三桂兵迎擊者,議者責其自蹙地,遂不果。及賊勢燎原,或請南幸,或請以皇儲監國南京,議者又斥其邪妄。明事終至於一無可為而止。

諂媚與趨附,奮發與矯激,互為摩盪,黨禍日烈。

至於地方生員,則有養無教,日益滋增,徒蠹公帑。

宣德中,生員定增廣之額,初食廩者謂之「廩膳生員」,增廣者謂之「增廣生員」。嗣後又於額外增取,附於諸生之末,謂之「附學生」。人愈多,習愈惡。遐陬下邑,亦有生員百人。俊士之效賒,遊手之患切。

又在地方仗勢為惡,把持吞噬,實做土豪劣紳。

崇禎之末,開門迎賊,縛官投偽,皆出生員。

當時比之「魏博之牙軍,成都之突將」。此顧亭林語,猶今人擬學生為「丘九」也。

士習官方,至於萬曆之末而極壞。

顧亭林日知錄痛論之,謂:「萬曆以上,法令繁而輔之以教化,故其治猶為小康。萬曆以後,法令存而教化亡,於是機變日增而材能日減。」又曰:「孔子對哀公,以老者不教,幼者不學,為俗之不祥。自余所逮見五、六十年國俗民情舉如此。不教、不學之徒,滿於天下,而一、二稍有才知者,皆少正卯、鄧析之流。」又曰:「昔之淸談談老莊,今之淸談談孔孟。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州蕩覆,宗社丘墟。」又曰:「舉業至於鈔佛書,講學至於會男女,考試至於鬻生員,此皆一代之大變,不在王莽、安祿山、劉豫之下。」又曰:「萬曆間人看書不看首尾,只看中間兩三行。」又曰:「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無雋才,不能通作者之意,其所著書、無非盜竊。」又曰:「科名所得,十人之中八、九皆白徒。一舉於鄉,即以營求關說為治生之計。在州里則無人非勢豪,適四方則無地非遊客。欲求天下安寧,斯民淳厚,如卻行而求及前人。」又曰:「自神宗以來,黷貨之風,日甚一日。天下水利碾磑,場渡市集,無不屬之豪紳,相沿以為常事。」又曰:「萬曆以後士大夫交際,多用白金,乃猶封諸書冊之間,進自閽人之手。今則親呈坐上,徑出懷中。交收不假他人,茶話無非此物。」又曰:「世尚通方,人安媟慢。搖頭而舞八風,祝欽明。連臂而歌萬歲。閻知微。按;祝、閻皆唐人,顧氏引以況晚明也。去人倫,無君子,而國命隨之。」又曰:「今世士大夫纔任一官,即以教戲唱曲為事。官方民隱,置之不講。」又曰:「自萬曆季年,搢紳之士,不知以禮飭躬,而聲氣及於宵人,詩字頒於輿皁。至於公卿上壽,宰執稱兒,而神州陸沉,中原塗炭矣。」又曰:「嚴分宜之僕永年,號曰鶴坡。張江陵之僕遊守禮,號曰楚賓。不但招權納賄,而朝中多贈之詩文,儼然與搢紳為賓主。名號之輕,文章之辱,異日媚閹建祠,此為之嚆矢。」

而承平旣久,武備亦弛。「本兵」高踞在上,武臣氣折。

明自英、憲以還,軍伍廢弛,而兵政盡歸於兵部,疆場有警,調兵撥餉及戰守事宜皆主之。武臣自專閫以下皆受節制,黜陟進退胥由之。總兵官領勅,至長跪部堂,而弁帥奔走盡如鈴卒。兵部權重,時號「本兵」。其後衛所漸空,至於無軍可交,而有募兵。

明室政治之支撐點,上面靠有英明能獨裁的君主,下面靠有比較淸廉肯負責的官僚。逮至君主不能獨裁,則變成宦官擅權。官僚不能負責,則變成官僚膨脹。於是政治教育破產之後,兵制、田賦明末屢次加賦,見後。等相繼崩潰,而緊接著的便是一個經濟破產。

明室財政,自英宗後卽告絀。其弊端之大者,一曰內府。

明自孝宗以後,內府供奉漸廣。單舉膳食一項言之。明制,額解光祿寺銀米,皆直送本寺,不由戶部,淸釐無法。又令中官提督寺事,每以片紙傳取錢糧,寺官即如數供億。弘治十四年,劉健疏:「今光祿歲供增數十倍,諸方織作務為新巧,齋醮日費巨萬。至嘉、隆間,光祿歲用逾四十萬,廚役多至四千一百餘名。提督中官杜泰,乾沒歲鉅萬,為少卿馬從謙所發。」再以建築言之,武宗修乾淸宮,至於加徵田賦一百萬。蓋內寺奪工部權,擅興工役,侵漁乾沒,不可殫計。世宗中葉後,營建齋醮,用黃、白蠟至三十餘萬斤,沉、降、海、漆諸香至十餘萬斤。採木、採香、採珠玉寶石,天下大騷。王室之驕奢,與內官之跋扈相為因果,牽引至於無極。乃至如傳奉冗官之薪俸,成化十一年王瑞、張稷等競言之。二十一年,李俊又言:「祈雨雪者得美官,進金寶者射厚利。方士獻煉服之書,伶人奏曼延之戲、掾史胥徒皆叨官祿,俳優僧道亦玷班資。一歲而傳奉或至千人,數歲數千人,其祿歲以數十萬計。」內府工匠之餼廩,曾鑒孝宗時上疏:「往年尚衣監、兵仗局、軍器局、司設監,各收匠一、二千人不等、今針工局又乞收千人。弊源一開,其流無已。」武宗時,蔣瑤上疏:「內府軍器局軍匠六千,中官監督者二人,今增至六十餘人,人占軍匠三十。他局稱是。」世宗初立,裁汰錦衣諸衛、內監局旗校二役,為數十四萬八千七百人。歲減漕糧百五十三萬二千余石。至穆宗隆慶初,內府工匠數又至萬五千八百人。萬歷時,畢鏘陳言:「綿衣旗校至萬七千四百餘人。內府諸監局匠役數亦稱是,此冗食之尤。」皆歲增月積,有加無減。神宗益黷貨,礦稅之害遍天下。富者編為礦頭,貧者驅之墾采。中使四出,橫索民財。自萬曆二十五年至三十三年詔罷開礦,凡九年,諸璫所進礦銀幾三百萬兩,金珠寶玩、貂皮名馬,雜然並進。

二曰宗藩。

唐宋宗親,或通名仕版,或散處民間。明則分封列爵,不農不仕。明制,諸王子嫡長襲爵,支子為郡王;郡王支子為鎭國將軍,遞次輔國、奉國將軍,又鎭國、輔國、奉國中尉。自親王至奉國中尉八世拜爵,而奉國中尉以下亦世世拜中尉,傳無窮。衣冠祿食,不與四民之業。凡嫁娶、喪葬、生子、命名,必聞朝廷厚贍焉。正德間,已有親王三十,郡王二百十五,將軍、中尉二千七百。嘉靖四十一年,御史林潤言:「天下歲供京師糧四百萬石,而各藩祿米歲至八百五十三萬石。山西、河南存留米二百三十六萬石,而宗室祿米五百四萬石。全輸不足供諸府祿米之半。」隆、萬之際,郡王二百五十一,將軍七千一百,中尉八千九百五十一。郡主、縣主、郡君、縣君七千七十三。此林潤所謂「年復一年,愈加繁衍,勢窮弊極,將何以支」也。諸藩又多賜莊田。太祖時,親王得賜莊田千頃。其後及神宗時,福王封國河南,傳旨非莊田四萬頃不行。後詔賜田二百萬畝,跨山東、湖廣境。又奏乞淮鹽數千引,開市洛陽。中州舊食河東鹽,以改食准鹽,河東引遏下行,邊餉因此大絀。又福王婚費三十萬、營洛陽邸二十八萬,其奢縱至此。諸藩又多使夫役。孝宗時,馬文升上疏;「湖廣建吉、興、岐、雍四王府,江西益、壽二府,山東衡府,通計役夫不下百萬。諸王之國,役夫供應亦四十萬。」

三曰冗官,而尤冗者則在武職。

景泰中張寧言:「京衛帶俸武職,一衛至二千餘人,通計三萬餘員。歲需銀四十八萬,米三十六萬,他折俸物動經百萬。耗損國儲,莫甚於此。而其間多老弱不嫻騎射之人。」嘉靖中劉體乾疏:「歷代官數,漢七千八百員,唐萬八千員,宋極冗,至三萬四千員。本朝自成化五年,武職已踰八萬,合文職蓋十萬餘。至正德世,文官二萬四百,武官十萬,衛所七百七十二,旗軍八十九萬六千,廩膳生員三萬五千八百,吏五萬五千。吏、士分途始於明。天下有以操守稱官者矣,未聞以操守稱吏者。吏無高名可慕,無厚祿可望,夙夜用心,惟利是圖。官或朝暮更易,吏可累世相傳。官深居府寺,吏散處民間。官之強幹者,百事或察其二、三。至官欲侵漁其民,未有不假手於吏。究之入官者十之三,入吏者已十之五。吏胥為害,明、淸兩朝為烈。然明制乃激於元之重用吏胥而矯枉過正者。其祿俸糧約數千萬。明官吏制祿之薄,亦前代所未有。最高正一品月俸八十七石,最下從九品月俸五石。洪武時,錢、鈔兼給。錢一千、鈔一貫,抵米一石。永樂以還,米、鈔兼支。其折鈔者,每米一石,給鈔十貫。嗣鈔價日賤,初猶增鈔隨高下捐益,成化中,以十貫為例。時鈔法久不行,新鈔一貫,時估不過十錢。舊鈔一貫,僅一、二錢。十貫鈔折俸一石,實得數十錢。又準鈔二百貫,折布一匹,匹布價僅值二、三百錢;而折米二十石,是石米僅值十四、五錢。久之,又定布一匹折銀三錢。又幹役、職田皆廢,官吏恃俸,絕不足自活,勢必至於貪墨。及明之中葉而風漸盛,嚴嵩當國而大熾。徐階承嚴嵩後,號能矯其弊。然致政歸,尚連舟百餘裡,籯載囊裹,不可勝計。(相傳徐階有田二十四萬。)隆、萬以下,無缺不鑽,無官不賣。縉紳家高甍大廈,良田美池,並一切金寶珍玉,歌舞宴戲,皆以非分非法得之。則明之應有李自成、張獻忠久矣。

天下夏、秋稅糧大約二千六百六十八萬四千石,出多入少。」

王府久缺祿米,衛所缺月糧,各邊缺軍餉,各省缺俸廩。此後文、武官益冗,兵益竄名投占,募召名數日增,實用日減。積此數蠹,民窮財盡。於是明代便非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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