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的人撤走三天了。
空荡荡的寨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竹楼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沈青带着阿水几个留下的青壮,在寨子周围又加固了一圈陷阱,在几处要道埋了竹刺,在瞭望台上备了足够的箭。
尚慈则将医馆里能用的药材都搬到了寨子中央最大的竹楼里,那里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和救治点。他清点了药材,金创药、解毒丸、止血散都备足了,又备了些麻沸散——若真打起来,重伤的人能少受点罪。
“师父,王含的人真的会来吗?”阿水一边磨箭头,一边问。
“会。”尚慈头也不抬地整理银针,“他们折了两次人手,王含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来的,会比前两次都多,都狠。”
“那……我们能守住吗?”
尚慈停下手,看向他:“阿水,你怕死吗?”
阿水愣了下,摇头:“不怕。寨子是家,守家,死了也值。”
“那就够了。”尚慈拍拍他的肩,“记住,我们不是为了杀人而守,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能守则守,守不住,就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阿水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夜里,沈青和尚慈坐在瞭望台上。月光很亮,照得山林一片银白。远处,群山连绵,像沉睡的巨兽。
“尚慈,”沈青忽然开口,“等这事了了,我们回北方吧。”
尚慈一愣:“回北方?”
“嗯。”沈青看着远方,“回太行山,回枫林,回我们说过要盖房子的地方。岭南再好,终究不是我们的家。北方再乱,有我们的根。”
尚慈沉默片刻,说:“可北方还在打仗,胡人、汉人、各路兵马,乱成一团。我们回去,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沈青握住他的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儿都是家。尚慈,我累了,不想再逃了。等解决了王含,我们就回北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顿下来。你开医馆,我种地,我们好好过日子。”
尚慈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悲凉的疲惫,心里一疼。这个男人,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打了半辈子仗,护了半辈子人,却从未真正安定过。他想要的,不过是一方安宁,一个家。
“好。”尚慈点头,靠在他肩上,“等这事了了,我们就回北方。回太行山,看枫叶,盖房子,种地,行医。哪儿也不去了,就我们俩。”
“嗯。”沈青搂紧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两人在瞭望台上坐到半夜,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裳,才下去。
第四天,王含的人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是大张旗鼓地来。约两百人,穿着杂乱的衣甲,但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骑着马,在寨子外勒住缰绳。
“沈青!出来说话!”
沈青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马,神色平静:“将军是王含的人?”
“正是。”那将领扬声道,“本将姓张,奉王刺史之命,前来请沈将军去会稽一叙。若将军识相,自己出来,可免寨子一场血光之灾。若不然……”
“若不然怎样?”沈青淡淡道。
“若不然,踏平寨子,鸡犬不留!”
寨墙上,阿水几个青壮脸色发白。尚慈站在沈青身边,握紧了他的手。
沈青反手握了握他,然后看向那将领,朗声道:“张将军,沈某早已不是朝廷的人,与王刺史也无冤无仇。为何苦苦相逼?”
“无冤无仇?”张将军冷笑,“沈将军在芜湖坏了我们大事,又杀了我们几拨弟兄,这叫无冤无仇?今日要么你跟我走,要么,就死在这儿!”
沈青沉默片刻,说:“好,我跟你走。但请将军放过寨子里的人,他们与此事无关。”
“不行!”尚慈低声道。
沈青握紧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张将军看了看寨墙上的尚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位就是尚先生?我们刺史说了,尚先生也得去。你们俩,一个都不能少。”
“若我不去呢?”
“那就杀进去,一个不留。”
沈青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张将军,你以为,凭你这点人,就能踏平我的寨子?”
张将军脸色一沉:“沈青,你不过是个过气的将军,带着几个山野村夫,能挡我两百精兵?”
“能不能挡,试试便知。”沈青抬手,做了个手势。
寨墙上,十几个青壮同时举起弓箭,箭尖对准下方。张将军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小寨子,居然有如此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