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下了课我又往航哥儿他们班跑,刚拐过走廊角,就听见赵玉凤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又去了。她自己班里的事什么都不参加,天天往人家男生堆里钻。】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又有个人说:【人家跟咱们不一样。】
那天下午放学,航哥儿被老师留堂。
我一个人蹲在他教室门口的台阶上等他,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赵玉凤和四五个女生从楼梯口走下来,看见我蹲在那儿,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赵玉凤走在最前头,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走过去,声音轻飘飘地从肩膀后面落下来:【天天守着,也不知道图个啥。】
旁边的人笑了。我就蹲在地上捏着那截树枝,没抬头。
可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我怕跟奶奶说,她会拎着火钳去学校。
跟陈妈妈说,她会嫌我烦人。
跟航哥儿说--我怎么说?
【赵玉凤从你旁边走过的时候步子会变慢,她看我蹲在你教室门口觉得碍眼】,这话我自己想一想都觉得荒唐。
我能做的只有更紧地跟着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他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一个看我的眼神不带刺的人。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是热的,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
我越来越贪恋那股子理所当然。
而赵玉凤讨厌的,恰恰就是这股子不讲理的偏袒。
她家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她爹在镇上给人扛活,工钱比种地强。
她穿得起新衣裳,过年能买镇上那种带亮片的发卡。
她在这个学校里想跟谁玩,从来没有谁说不。
可她走到航哥儿他们班门口的时候,航哥儿没多看她一眼。
航哥儿踢完球时候捡球,说谢谢,再转身跑回去,全程只多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甚至航哥儿也不是故意的。
可赵玉凤一定看出来了:航哥儿那双干净眼睛里,横竖就没有她这个人。
这件事本身就够让她不舒服的,但真正让事情恶化的是另一拨人。
班上还有几个女生,家里的条件跟赵玉凤那边没法比,穿的衣裳跟我差不多。
她们在家里也不受待见,有一个是家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送了人,她是留下来帮带弟弟的;有一个她爹瘫了好几年,她妈一个人种三亩地,回家还需要自己做饭给家里人吃。
她们在赵玉凤那个圈子边上蹲了很久,赵玉凤不赶她们,可也没有真把她们当自己人。
她们后来就自己聚到一块了,她们之间也不怎么说笑,总是聚在墙根处窃窃私语,像是打谷场上被风旋到角落的瘪谷子。
有一回那个在家里带弟弟的女生在厕所洗手池边上碰见我,我正在放水洗脸。
她在旁边搓着手上的灰,搓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陈灿灿,你知道班上的人为什么都不理你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蹭了蹭,眼皮也没抬:【因为你命这么烂了居然还能成天笑嘻嘻的,看着是真的烦。】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洗手池前面,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砸在池子底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看懂了。
赵玉凤她们烦我,是因为我在航哥儿身边碍眼。
墙角底下那拨人烦我,是因为我跟她们掉进了同一口井,手里却攥着一条她们没有的绳子。
所以赵玉凤那拨人动手的时候,墙角底下那拨人不会帮忙,她们只会会站在旁边看,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体育课那次,是赵玉凤先起的头。
老师在前面带着做操,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赵玉凤站在前一排中间,做完一节转体动作,她旁边的女生伸手飞快地在她胸前摸了一把,两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