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和航哥儿已经结伴走惯了上学的路,李婷姐姐早就在镇上的初中念书了,她每星期六早晨搭人家的三轮车回来,星期天下午又走。
那年秋天,班上有个女生叫赵玉凤,忽然穿了一件新衣裳来上学。
衣裳是水红色的,领口缀着几颗塑料珍珠,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她坐在教室最中间那个位置,一上午,全班女生的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
下了课,她身边围了一小圈女生,叽叽喳喳地拿手指头摸她领口的珍珠。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抬眼看见我,还笑了一下。
那几天里我觉得赵玉凤人挺好的。
没过多久,班上的女生就开始三五成群地分了圈子。
赵玉凤身边固定围了四五个家里条件差不多的人。
她们跳皮筋是一组,踢毽子是一组,下课上个厕所都要结伴一起去。
另外还有几个女生,家里条件说不上好,在班上也不太有声响,平时散在操场边角各玩各的,偶尔凑到赵玉凤那个圈子边上听她们说话,听完了插不上嘴,就默默走开。
我本来应该跟她们是一拨的,我穿的衣裳比她们还旧,甚至连爹妈都没有。
可我下了课从来不跟她们凑在一块。
我下了课就跑隔壁班门口等航哥儿。
航哥儿在隔壁班上很打眼。
他长得随他妈,眉眼干干净净的,皮肤比村里成天在日头底下跑的男娃子白了不止一个色号。
他在班上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班主任按辈分还得叫他小叔,下课了往走廊上一站,身边自动围一圈男生。
女生们不好意思围过去,就从旁边多走两趟,假装去上厕所。
赵玉凤也走过,她下课从航哥儿他们班门口经过的时候步子会慢下来,拿眼往里面溜一眼,溜完了又快步走开。
有一回体育课自由活动,航哥儿他们班男生在操场上踢球,赵玉凤和几个女生坐在树底下假装聊天,眼睛全在球场上。
球滚过来的时候,航哥儿跑过来捡球,赵玉凤站起来把球踢还给他,扬着下巴笑了一下。
航哥儿捡起球说了句谢了,转身就跑回去了。
赵玉凤坐下来,旁边几个女生凑过去跟她咬耳朵,她脸微微红了一下,拿手扇着风说了句【别瞎说】。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航哥儿捡完球往回跑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操场边上冲他笑了笑。
赵玉凤的目光跟过来了,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事情就变了。
最开始只是没人叫我一起跳皮筋了,也没人叫我一起踢毽子了。
我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她们脚尖勾住橡皮筋,嘴里念着【马兰开花二十一】,一圈人跟着数,没有一个人看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进去才能显得不突兀,于是站到上课铃响。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麦芒扎进肉里了,挑不出来,一碰就疼。
于是我下了课更勤地往航哥儿那边跑。
他不嫌我烦,或者说他嫌我烦的时候也写在脸上,【你怎么又来了】【你们班的人呢,你不跟她们玩啊】。
可说完了照样让我在旁边站着。
有时候他跟他们班男生在走廊上玩闹,我就蹲在墙根底下看,跑过我身边的时候顺手在我头顶上拍一下,也不说话,拍完继续追。
我被他拍了一巴掌,蹲在那摸着头顶,心里反倒踏实了。
航哥儿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在自己班里没人理,也不知道我是在拿他补那个窟窿。
他就是觉得灿灿妹妹今天又跑过来了,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他习惯了。
可赵玉凤她们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