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昏昏,只余几盏短焰,及一个朝暗巷开的天窗,浸入了更加昏暝的天色。
有那么几瞬,铭竹看不清郭夫人的神情,但她知道,她恨毒了自己。
作为一个母亲,她有正当理由。
出身世家,少学礼教,却愿为了孩子放下尊严,踏足风月场所,亲自同她对峙,铭竹倒有些钦佩她。
她温声道:“我知夫人不愿在此,那就请夫人直明来意,也好早早离去。”
她抱得手酸,将琴摆到琴案上,于后坐下。
“或许夫人想先听我弹一曲,缓缓情绪。”
“靡靡之音,莫污我耳。”郭夫人斥道,“琴乃高雅之物,陶冶情操,涵养心志,似你们这等人只会用来邀宠媚主,不配抚琴。”
铭竹不语,尽管抬手拨弦,一段流水似的琴声自指尖泄出,泠然清脆。
待余音减弱,她才按住琴弦道:“似我们这等人,并非天生下贱,也是有父母生养的,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日起高楼宴宾客,难说明日又是何光景……总得先活下来。”
“夫人既不听琴,想必更不愿听我说话了,气大伤身,不如直接吩咐,您希望我为凌公子做什么呢?”
这个女子年纪轻轻,真是聪明得可怕,似能看穿人心。
郭夫人艴然不悦,一腔怒火却又无处灼烧。
她的确是不得已前来,也耽搁不了太久。
岁津在以命逼她!
在这个女子面前,他十七年来的教养、孝义,竟能全然弃之,她还能如何!
但她不愿在铭竹这个她断然看不上的青楼女子面前露怯求全,她依然挺直脊背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维持最后一丝倨傲。
“我可以允许你做凌泽的妾室,但往后你要老实本分,断不可有不该有的妄想,也不许生下我凌家的孩子,更不能阻止凌泽娶妻。”
“你若答应,现在就收拾一番,随我回趟凌府,与泽儿当面说清楚,劝得他好好上药,吃饭,否则——”
她猛地迫近,发红的眼底迸着彻骨寒意。
“我会让你此生再无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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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月院人进进出出,稍显得乱。
不久又没了动静,只有内院里屋人还未散。
这会儿才到戌时,田氏、谢氏皆在此,凌敬尚未从衙署归家,郭夫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昨日凌岁津猝然昏倒,引得卿月院乱了一阵,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却喂不进去,这几日除了喝点水,凌岁津当真是什么也不吃,连伤处上的药也都是趁他昏睡之际悄悄上的。
田氏谢氏并不知他与夫人在偏院中说了什么,竟是急火攻心,一下就危急了,即便再年轻也难再这样硬熬下去。
郭夫人也急得险些昏厥,总算愿意妥协让步。
凌敬气了许久,才软下态度:“不过是买个女人,就如了他意,就当我们为人父母是欠他的罢。”
郭夫人带铭竹从角门进的,到卿月院时,大多丫鬟婆子都在外院忙活,不给挤在里头,只有田氏谢氏、凌茜,并两个丫鬟在,凌岁津的两个贴身小厮则蹲在廊下求神拜佛。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郭夫人仍是不愿让人瞧见铭竹,便在进门前让黄鹂遣散了其他人。
因而铭竹入进去前,只有一个丫鬟从里头出来,满脸泪痕,同郭夫人哭哭啼啼说,给公子喂了几回参汤也还是吐了。
郭夫人不忍再听,对铭竹道:“你进去,我不管你用什么花言巧语,只要哄得泽儿乖乖吃药治伤,就算你立功一件。”
铭竹福了福身,进到里屋。
凌岁津的卧房比她想象的要清雅些,没有过多装饰,乍一看不像富家子弟,无奢华之感,仔细一看倒也处处藏锋。
外间点了一炉香,她能闻出几味药材,乃安神之用,只是用量稍大,气味浓郁,她不大喜欢。
她跨进里间,一下又闻见了安神香也盖不住的刺鼻药味。
昏黄烛光下,她拨开床幔,见凌岁津正侧卧在床,面无血色,只有颧骨处泛着高热的病态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