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搭档在蒂华纳等我。”
“你属于哪个部门?”
我撒了个大谎:“都市组。”
“这么年轻就身居要职?”
我拿起照片:“裙带关系,队长。家父是副警长,哥哥在墨西哥城的美领馆工作。晚安。”
“祝你好运,布雷切特。”
我找了家旅馆住下,从这儿步行就能到夜总会林立的红灯区一条街。每晚2美元,房间在底楼,面对大海,床垫薄如煎饼,有洗脸池,附带外面公用卫生间的钥匙。我把手提箱扔在衣橱上,出于谨慎起见,我出门时拔了两根头发,用口水粘在门和门框的接合处。这样我就会知道那帮法西斯有没有搜过房间了。
我走进霓虹亮彩的中心。
街上满是穿制服的男人:棕衬衫、美国海军陆战队和水兵。这儿看不见墨西哥平民,所有人都循规蹈矩,连成群结队东倒西歪的醉酒陆战队队员也不例外。昂塞纳达这么太平,我觉得原因是巡逻乡警一个个都武装到了牙齿。大部分棕衬衫是瘦巴巴的最羽量级,但随身携带的火力蔚为壮观:锯断枪管的霰弹枪、冲锋枪、点四五自动手枪,子弹带上还挂着黄铜指套。
荧光店标在我眼前闪烁:烈火俱乐部、阿图罗烤炉、Boxeo俱乐部、鹰巢、奇科皇家俱乐部。Boxeo是西班牙语里的“拳击”,我当然首先选择了这儿。
我以为室内会漆黑一片,进来后却发现店堂灯火通明,坐满了美国水兵。半裸的墨西哥姑娘在长吧台上跳舞,丁字裤上插着一张张1美元的钞票。罐装马林巴琴音乐和呼哨声在密闭店堂里吵得震耳欲聋。我踮起脚尖,寻找看起来像老板的人。房间后部有个凹室,墙上贴满了拳击海报。那地方像磁铁似的吸引我,挤过去的路上,走向吧台的下一轮半裸姑娘与我擦肩而过。
我在伟大的轻重量级拳手之间赫然看见了自己,左边是格斯·列斯涅维奇,右边是比利·康恩。
我也看见了李,他在乔·路易斯右边,想当年若是李肯听本尼·西格尔的话,也会有机会和路易斯交锋。
布雷切特和布兰查德。白人的两个希望,但都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喧嚣逐渐消散,我不再置身于这个富丽堂皇的臭水沟,而是返回了1940年和1941年,一场接一场地赢得拳赛,自愿献身的姑娘长得都像贝蒂·肖特。李每次上场都以击倒对手获胜,和凯伊住在一起——还有,不知为何,我们又成了一家人。
“先是布兰查德,现在又是你。下一个轮到谁,威利·派普?”
我立刻回到了现实中的臭水沟,脱口问出:“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转过身,我看见一个体型庞大的老人。他的脸像是用皲裂皮革和破碎骨骼拼成的,显然挨过不少拳头,声音却不属于被打成脑损伤的那种角色:“几个月前。2月大雨如注的时候。我们聊拳击一口气聊了十小时。”
“他现在去哪儿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他也许不想见到你。我想和他聊你和他的那一场,大块头李却连一个字也不肯说。说你们已经不是搭档了,还告诉我羽量级是综合素质最高的级别。我说才不是呢,应该是中量级。扎尼、格拉齐亚诺、拉莫塔、塞尔登,开什么玩笑。”
“他还在城里吗?”
“我不这么认为。这地方是我的,他没再来过。你想找他解决积怨,还想再赛一场?”
“我找他是为了帮他摆脱一大堆麻烦。”
老拳手琢磨片刻,然后答道:“我最喜欢你这种步伐灵活的,我只知道一条线索,就告诉你好了。听说布兰查德在撒旦俱乐部掀起一场骚乱,不得不用一大笔钱贿赂瓦斯克斯队长,否则绝对不可能脱身。往海滩方向走五个街区就是撒旦俱乐部。你找厨子厄尼谈谈,他看见了经过。告诉他,我觉得可以跟你说实话。还有,进门前深吸一口气,因为你肯定没见识过那种地方。”
撒旦俱乐部是一幢石板屋顶的砖砌小楼,霓虹标记颇具巧思。守门的是个专属的棕衬衫,这位小个子墨西哥人仔细打量进门的客人,手指抚弄着带三脚架的勃朗宁轻机枪的扳机。他肩章底下塞满了1美元的钞票,我进门时也没忘记贡献一张,然后我鼓起了全部勇气。
先前是臭水沟,这儿简直是臭到无以复加。
吧台就是尿槽。姑娘蹲坐在吧台上,面对房间前端和大舞台的桌子底下,女人在为男人服务。打扮成撒旦的男人在床垫上睡一个胖女人。耳朵上钉着红丝绒魔鬼尖角的驴子在旁边待命,这会儿正忙着吃地上大碗里的草料。舞台右边,穿燕尾服的外国佬对着麦克风深情吟唱。
各桌客人齐声高喊“驴子!驴子!”,淹没了所谓的“音乐”。我傻站在那儿,纵酒狂欢的客人擦身而过,呼吸间的蒜臭险些让我窒息。“帅哥,要上吧台吗?冠军早餐,1美元。要我吗?环游世界,2美元。”
我提起勇气望向她。她又老又肥,嘴唇遍布梅毒早期的下疳。我抽出几张钞票,连面值也没看就塞给她。妓女在我这个俱乐部好人面前跪下;我大喊:“厄尼,我找厄尼,Boxeo的老板介绍我来的。”
老女人喊道:“Vamanos![51]”转身替我开路,她推开吧台前等座的一排锅盖头,领着我来到舞台边,掀开门帘,走进厨房。女人用西班牙语和厨子打招呼,厨子长相很怪,应该是老墨和亚裔的混血儿。他点点头,走过来。
我亮出李的快照:“听说这家伙前阵子给你们惹了麻烦。”
那男人随便扫了一眼照片:“你哪位?”
我亮出警徽,让混血儿瞥见我的武器。他说:“他是你朋友?”
“最好的朋友。”
混血儿把双手收到围裙底下,我知道其中一只手肯定握着刀子。“你的朋友连喝十四杯最好的龙舌兰酒,本店纪录。这个我很喜欢。他向死去的女人敬了好几杯。这个我不在乎。但他想打断我的驴子秀,这个我就不允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