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有不悦,只默默替她挡去一些眼馋的目光。
突地,璇珠在一副画前停下,久久驻足。
“姑娘,可是这画好?”素约问她。
眼神描摹着这幅画,璇珠唇畔含笑,点点头,“佳作,上品。”
“嘁!”
店里,有人发出一声不太友好的嗤笑。
主仆二人皆被吸引得转头。
“夫人浅见了,这屋子里头这般多名画好画,可您偏偏盛赞上一幅连个落款都没有的画,如此平庸之作,夫人何以品出佳作之质来?”
但见那人头戴方巾,身穿靛色儒衫,一副年轻文人做派,只昂扬的神色间透出几分自得与不屑。倒叫素约更是不忿了。
她想起夫人小时候来,那些个表兄们也是这样,故意揪她小辫子、藏她鞋子,非要把她弄哭了他们才高兴,好引起她的注意来。
依她看,这位少年人也不比那些稚子高明到哪里去。
璇珠也不恼,只浅浅一笑,“还请公子赐教,何以见得此画平庸?”
那人见这小娘子恭恭谨谨,一派平眉顺目的谦虚,更是挺了挺胸膛,手往墙上一排排指过去,“这一幅,宫廷御用画师——高渐声的《鹤鸣丹霄图》,线条工整精巧,用色华丽大胆,此乃精品。”
“确实。”璇珠笑着点头,梨涡浅浅,并不驳斥他。
“再看你左后边那一副,元阳三杰之首——陈禹芳的《麻姑松下骑鹿图》,此子最擅画人,却见这幅画中,笔落生风,麻姑栩栩如生,那超然世外的隐逸神采,真乃人神莫辨也,此不妙哉,妙哉?”
“说得好呀。”店中有其他看客,甚至鼓起了掌。
璇珠听完此一席话,但笑不语。
这是副赝品,她一眼便瞧出,可并不想当面驳斥了他。
那人见璇珠不答话了,更为自鸣得意起来,只以为她是被自己说羞惭了,八成还在心里暗自佩服起了自己哩!
“嗨,谭某无意冒犯,夫人莫要见怪。”说着,他起身向璇珠作个长揖,“只是……尔妇人久居内室,对这些文人名士的作画甚为陌生,倒把那不值一文的作品抬高了,也属人之常情。”
这人真是!好人坏人可都叫他做了呢!
素约气得就要上去辩驳,却被璇珠抬手拦住,“方才这位公子品的画,确实不错,我亦以为然。可是否就因为这幅画没有落款,出自籍籍无名之辈,其造诣便一定低于那些名家之手呢?”
此话一出,那年轻人似是更觉好笑,自以为狂放地豪笑两声,“那不然呢?买画品画,看的就是作画之人的名气,否则谁还去买?有什么收藏价值?岂不白往里头扔银子?”
店中不少人点头称是,却也有人只捋着胡子不作声,似乎对他这话不以为意。
胡老板则手执毛笔,毫尖的墨汁都已干硬,竟还浑然不觉,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璇珠低头一笑,暗叹“俗人一个”,这才缓缓抬头,道:“我以为,品画之说,下为品‘形’,中为品‘技’,上为品‘意’,倒也从未曾听说,还要品画的‘名气’的。”
“但说这幅画。”她声音不疾不徐,清如珠玉相撞,又有几分柔滑,三言两语间,便叫人一下听进去了。
“起笔陡峭峻刻,非为常笔,但有殊异之趣;行笔如云似水,流畅利落,单此‘技艺’,便为上等。更不用说这幅画的构思之妙,山水遥望之间,松石间杂之下,不见人影,唯见一束绳老牛,摇耳甩尾,低头啮草。”
众人随着她娓娓道来的声音,也去细品起这幅画来。
“老牛束绳,则其当是有主;然在远离村落之处独自吃草,说明主人或是个贪玩孩童,丢下它,或于溪边戏耍,或在松下休憩。此画未着一笔描摹画人,然孩童的天真淘气,跃然纸上,再衬以这皴墨笔法画就的山松溪石,真乃一副世外桃源图。望之,则令人心旷神怡,涤荡污浊,胸中清透。”
“好好好!妙哉妙哉!”
众人还处于愕然中,却见胡老板不知何时已撂下笔,使劲拍起掌来。
“高手!夫人真乃高见呀!”他快速绕出柜台,朝着裴璇珠一个劲儿地称赞,急忙忙走来。
璇珠亦是愣神,何尝受过此等赞赏?恍觉自己刚刚在一群外男面前多言了,又羞得低了低头,小梨涡在嘴角边忽闪着。
“这画呀,说来还真不寻常!”
似是感慨于得遇知己,胡老板都兴奋得手之舞之,滔滔不绝起来:“这确实是出于一位名家之手,呃……只是这位画师行事向来特异,他当初将这画送来,特地未在画上盖印署名,就是不想‘因名害画’。他不愿人家追着他的名头去买他的画,便隐去姓名,只等着夫人这样的知音,来品出他画中之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