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办路引。路上小心。客栈要住官道旁的,夜里闩好门。银钱分开放,莫都搁一处。”
“办完事就回来,富春堂的门,什么时候都给你开着。”
顾小满点了点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唐富春又道:“早去早回。兰秀那丫头会想你。”
她没有回头,只抬袖飞快抹了下眼角,掀帘出去了。
三
十月初十,天尚蒙蒙亮,残月如钩,斜挂西天。
顾小满背着包袱,里头是两把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兰秀塞的一包杨梅糖。
兰秀跟在她身边,眼睛红红的,一路絮叨:“到了就要捎信回来,路上莫省银子,该吃就吃。见了谭大司马,送了刀就回,莫多耽搁……”
“好,一定。”顾小满拍拍她的手,心里那点离愁被这小姑娘弄得又浓了几分。
走到上新河码头时,江风扑面,带着水腥气。
天光渐亮,她竟看见邓起宗已经等在那里了。
“邓大哥,你怎么……”顾小满怔住了。
邓起宗没解释,只把包袱递给她。“路上吃的。杨梅糖,你爱吃的,我昨日又去称了些。几块干饼,咸的甜的都有。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肩头单薄的夹袄上,“一件厚棉袄,我让你嫂子连夜改出来的。北边冷,莫冻着。”
顾小满接过包袱,哽咽着:“邓大哥,你对我太好了。”
邓起宗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眼角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停了一息,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江风吹乱她的额发,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拢,手抬到半空,又缓缓放下。
“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可你要去,我不拦你。你有你的道理,我懂。”
“邓大哥,我……”
“只是,”他打断她,“不管遇到什么事,平安回来,比甚么都强。”
顾小满鼻子一酸。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怕一开口就会掉泪。
邓起宗看着她,像还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罢,船要开了。”
顾小满转过身,踏上船舷。
她回过头。
只见邓起宗还站在码头上,江风吹起他的袍角。兰秀在旁边踮着脚朝她挥手,眼圈又红了。
她忽然想起现代,她出国读书,哥哥送她到机场。过安检前,哥哥也是这样站着,甚么都不说。她走到海关,回头一看,哥哥还站在原地,隔着人流看着她。
那时她只能走进海关,去一个没有家人的陌生国度。
正如此刻,她来了一个陌生的时空和国度。
她朝码头上那两人挥了挥手。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凌乱地覆在脸上,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邓起宗青色的身影、兰秀挥动的手臂,直到船行渐远,码头上的人影缩成两个黑点,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她突然又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那种要远离家人,独自面对全新而陌生生活的不舍与忐忑,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跨越了五百年的光阴,在此刻重逢。
四
船行江上,水天茫茫。
踏上北去的客船,江水浩荡,北风渐紧,带着刺骨的凉意,与南京秋日的柔风迥然不同。两岸青山飞速后退,从青翠转为苍黄。
顾小满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