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谕下,魏学曾罢官回籍。
魏学曾是对的。可张居正选择的这条路,对错黑白,早已模糊难辨。
数日后,高仪病逝的消息传来。
顾命三臣,而今,惟余张居正。
九
六月十九,辰时。
张居正强撑着穿戴整齐,在仆役搀扶下登上凉轿。轿子穿行在依旧笼罩于国丧与新变双重肃杀中的皇城,直入大内。
平台召见。
御座上,身着素服的少年天子朱翊钧端坐着,目光清亮,望着张居正在内侍搀扶下,略显艰难却步伐稳定地走近。珠帘已撤,太后并未在侧。只有几个内侍远远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张居正行至御前,肃然跪倒叩首。
“先生平身。”朱翊钧声音带着刻意模仿的稳重。
“臣张居正,叩见皇上。”张居正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已尽力调匀气息,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先生为先帝山陵事,往来跋涉,辛苦受热。朕知道了。”小皇帝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眼中流露出莫大的关切。
“先生以国家事重,特命先生只在阁调理,节劳保摄,暂不必给假。凡事要先生尽心辅佐。”
“此乃先帝顾命之时,亲口所言,朕……记得。”
张居正抬起头,与那对他望了十年的眼睛对视。那眼底深处,此刻,更多的只是对眼前这位唯一剩下的顾命先生复杂难言的依赖。
“臣……”张居正复又深深叩首,“臣叨受先帝厚恩,亲承顾命,敢不竭尽心力,捐糜顶踵,以图报称。方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更。至于讲学亲贤,爱民节用,此又君道所当先务,伏望圣明留意。”
朱翊钧认真地听着,小脸上神情专注,然后郑重点头,清晰答道:“先生说的是。朕知道了。”
随即,内侍奉上钦赐的银两、纻丝,又特赐酒食。
步出平台,重新踏入那能灼伤皮肤的烈日之下,张居正的身体依旧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化作尘埃散去。但胸腔之中,那簇名为“理性”与“抱负”的火焰,却在这一刻,被这场独对、被那声“先生说的是”、被那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彻底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他抬起头,眯眼望着紫禁城上方那片被酷日炙烤得苍白失色的天空。
隆庆六年六月,一个时代终结了。
另一个时代,一个属于他张居正的时代,就在这片酷热中拉开了序幕。
那一刻,张居正逐劲敌,固内援,得幼主信重,总揽大权于一手。他踌躇满志,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可他忘了,设械阱者必陷于械阱。
这些道理,他此刻并非全然不懂。史书斑斑,前鉴历历。
可……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
这座已然倾斜的帝国巨厦,需要一根足够强硬的柱子去支撑。
而他,别无选择。
他挺直了那因久病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朝着文渊阁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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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注:
根据朱东润的《张居正大传》推断以及张居正的《谢召见疏》里提到“先该臣以祗役山陵回还,中暑致病,具奏请假调理。本月十九日辰刻,忽闻中使传奉圣旨,宣召臣入。”
因此《明史》中所说张居正六月十六参与会极门政变的说法不可信,此前张居正因隆庆山陵的事而中暑病倒。文采用大传和张居正本人奏疏内容进行改编。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出自张居正《答奉常陆五台论治体用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