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头,继续往下校。
《习学歌舞》一折,写妓家女子自幼苦练才艺。
“看绝伦转身,转身在掌上,翩跹尤胜楚腰轻。”
“门前车马喧嚣,尽是豪家俊客。”
她们仅是点缀,是男人世界里可以标价转让的雅趣。
马湘兰最婉转的唱词,说最锐利的话。写出了那些人来,只是为了消遣,满足某种风雅的欲望。
顾小满搁下笔,望着灯焰出神。马湘兰写这些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自伤身世,还是替无数陷落在风月场中的姐妹鸣不平?
她将自身境遇与思考熔铸于戏中,骂尽天下负心薄幸、重利轻别的男子。
“莫恋富豪宅,忘却茅檐舍。”顾小满低声自语。
她想起明末的秦淮八艳,大多竟比文人士子更有家国情怀和侠义之气。
正凝思间,兰秀提着个小竹篮进来,带着夜市的烟火气。
“小满,还在用功呐?”她凑过来,看到摊开的稿本,“呀,这是马校书的《三生传》?唐先生让你校了?”
“嗯。下午马姑娘来过了。”
兰秀眼睛一亮,放下篮子,挨着她坐下:“马校书可是咱们这的名人!才情好,模样好,性子更好,从不拿架子。她写的戏,在秦淮河上唱一场,能引得满河画舫都静下来听。”
她瞅了瞅稿本,“这话本讲的什么?好看么?”
“讲三段姻缘,有辜负,也有痴守,算是……爱情故事吧。”顾小满斟酌道。
“爱情故事啊……”兰秀拖长了声音,眼珠转了转,忽然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又狡黠的好奇,“小满,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人?”
顾小满一愣。
兰秀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平时总摆弄枕头底下那支竹书签,当宝贝似的,碰都不让我们碰。是信物么?”
顾小满愣了一下。
“不是信物。只是以前……上学时的先生送的。”
兰秀没再追问,只感慨道,“那你这位先生,定是位极好、极有学问之人。唐先生都夸过,说你这手字,一看就是有名师悉心指点过的,等闲人教不出来。”
顾小满笑了笑,没接话,只将《三生传》的稿本仔细合上,吹熄了灯。
她躺下,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窗外,秦淮河的水声潺潺,混着远处画舫上飘来的、断续的箫管声。
她想起马湘兰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应对赵主事时不卑不亢的锋锐。
又想起邓起宗沉静目光里深藏的痛惜与追忆。
模模糊糊间。
又想起张居正上元夜鳌山灯下,他侧脸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在枕下摸到那支竹书签。
先生。
这个称呼,在南京的春夜里,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上辈子的事。
不知道他现在可好?
他定是很好的。
她不该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