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三十余岁、文人打扮的男子匆匆赶来。
他额上沁着细汗,四下张望,神色焦急。看到顾小满,忙上前拱手:“这位姑娘,可曾见一位穿月白衫子、豆青比甲的女子经过?”
顾小满认得他,是常来书坊买书的苏州名士王穉登,字伯谷,以书画诗文名动江南。她指指马湘兰离去的方向:“往玩月桥那边去了。”
王穉登道了声谢,匆匆追去。顾小满望着他焦急的背影,忽然想起兰秀的嘀咕:“王先生对马校书,那是真心实意的……”
才子佳人,倒是一段佳话。只是这时代,乐籍女子与文士,女子怕是多被辜负罢。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感慨,抱着校样往书坊走。
四
翌日午后,马湘兰竟亲自来了富春堂。
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衫子,依旧只在衣缘绣了寥寥几笔兰草,簪一支点翠兰花纹银簪,素净得近乎冷清,可通身的气度,却让喧嚷的书坊霎时静了三分。
唐富春正在柜台后算账,见她进来,忙搁下算盘迎出:“马校书怎的亲自来了?”
马湘兰微微欠身:“前月送来的《三生传》全稿,不知唐先生安排何人编校?进展如何了?”
唐富春从柜台下取出一叠稿本,递过去:“已校过大半,是请的刘先生。只是刘先生近日染恙,进度便慢了。马校书也知道,戏本曲词,格律音韵讲究多,寻常校书不敢轻易动。”
马湘兰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眉心蹙了一下,又舒展开。
她合上稿本:“唐先生,这出《三生传》,我写了三年。里头唱词、对白、关目,乃至每处衬字、板眼,皆是我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寻常校书先生,纵是学问好,于戏曲一道终是隔了一层。我想……”她目光在店内扫过,掠过一旁整理书架的顾小满,又看回唐富春。
“可否请一位细心些的姑娘来校?毕竟这戏里写的,多是女子心事。”
唐富春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顾小满:“顾姑娘,你过来。”
顾小满放下手中活计,走过去。
顾小满闻声转身,见是马湘兰,忙上前见礼。
“马校书的《三生传》稿本,刘先生病着,一时半刻校不完。你如今手头的活可忙得过来?若还得闲,这稿子你接过去,仔细校校。”唐富春说着,将稿本推向她,“戏本虽非你本行,但你校过的稿子,错漏最少,文理也顺。马校书的稿子,不能马虎。”
顾小满有些意外,看向马湘兰。
“只怕我才疏学浅,校坏了马姑娘的心血。”顾小满实话实说。戏曲她看得少,更别提校勘。
马湘兰却微微一笑:“无妨。顾姑娘先看看。这戏我打算搬上秦淮河的画舫去演,曲师已寻好,谱子也写了一半。只是稿子还需再润色,错字漏字,腔板不合处,都得理清。姑娘校时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我。我住在玩月桥西,幽兰馆。白日若我不在,留个话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顾小满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那稿本:“那我试试。若有不当处,还请马校书多指点。”
马湘兰点头,又对唐富春道了谢,便翩然离去。
五
是夜,顾小满将《三生传》的稿本带回住处。兰秀和秋月结伴去逛夜市了,屋里只她一人。
她点起油灯,在窗下小桌前坐下,轻轻翻开第一页。
稿本是重新誊抄过的,字迹清秀工整,显然是珍视之作。开卷是一段楔子,文辞清丽婉转,已见功力。故事是杂糅改编的几个老故事,写了王魁负桂英,苏卿负冯魁,陈冠与彭妓,三段痴心女子负心汉的姻缘纠葛,被巧妙地串联起来,借轮回转世之说,写三生情债。
校到“死相同穴,却把玉簪赠别”时,她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能落下。
玉簪。
她忽然想起那支没有带走的羊脂白玉簪。
她好像从未细想过,他送那支玉簪时,是何种心情?
她定了定神,将“玉簪”二字圈出,在旁边批了一个极小的字:“疑。”是疑此处用典是否确切,还是疑这赠别背后,藏着怎样的决绝与憾恨?
她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