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立在柜台后,心头那阵奇异的感觉愈发清晰。
这个人,她一定在哪见过。
虽则她分明是第一次见他。
她在心里默念邓起宗这个名字,却甚么都想不起来。
五
却说隆庆六年三月,顺天府。春寒料峭,风沙未歇。
张居正独坐书房。暮色四合,周知白已悄悄进来点亮了灯,又悄步退下。他没有立刻伏案批阅公文,只望着窗外庭院。
池边,周知白正喂那两只白鹤。动作依旧有些生疏,撒鱼食时急了些。白鹤低头看了看,踱步上前,啄食得并不积极,偶尔抬头望望饲主,又低头慢条斯理地挑拣。
不像顾小满在的时候,会耐心地蹲在池边,把鱼食摊在手心,鹤就温驯地踱过来,优雅地啄食。
她走了之后,连鹤都变得挑剔了。
张居正收回目光,自袖中取出一个未曾署名的素白信函。
展开,寥寥数行字:
“太岳先生台鉴。近闻圣躬违和,渐至沉笃。上意虽未明言,然内廷皆知,恐非久矣。今上冲龄,主少国疑之际,公当早为之计。至嘱至嘱。”
落款处,空无一字。只在一角,有枚需对着灯光细看方能辨出水印花纹。
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的私记。
信是冯保最信赖的心腹徐爵今日托游七转交的。
张居正将这短笺就着灯光看了两遍。字字句句,与前世记忆分毫不差。只是这一次,冯保的手伸得更早,那份急于靠近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冯保。万历皇帝最亲近的大伴,李贵妃最信任的内官,未来司礼监的掌印。前世,正是与他里应外合,他才能在内廷获得有力支撑,最终在皇帝驾崩、新帝冲龄的关键时刻,扳倒高拱。
风暴将至,有人已开始寻找避风的港湾,或可借力的舟楫。
他将信纸重新凑近灯焰。火舌温柔地舔上纸角,迅速化为几片灰烬。
这场将决定未来十年、甚至更久朝局走向的风暴,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关键人物的动向,他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再过一个月,至多一个半月,干清宫里那盏灯烛就将熄灭。十岁的太子将在先帝灵前即位,高拱以顾命元老、帝师首辅自居,气焰将达到顶峰。而他这个次辅,在明面上能做的,依旧是隐忍。
但这隐忍,早已不是前世那般被动无奈地等待。他只需稳稳握着牵引整张网的纲,静待收网之时。
高拱信他么?
不信。从他当众逼张居正发毒誓自证清白那一刻起,高拱心里的猜忌就从未消除。
这月,高仪入阁,试图调和,但隔阂已深,裂痕难补。
昨日,南京最新的消息送到姚旷手中,又转呈于他。顾小满裁了一个月的纸,开始接手散稿校勘。裁纸,校书,一步一步,走得稳当,也沉得住气。那丫头,在哪儿似乎都能找到自己的活法。
张居正忽然想起,南京也是有宫城的。午门、承天门、端门、奉天门,一重一重,规制与北京紫禁城一模一样。
留都。她此刻就在那座空旷宫城的影子下,会不会也看到了那些抄报上关于朝堂争斗的寥寥数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北京与南京,隔着的不仅是千里运河。
也许,等朝局底定,该走的人走了,该清除的障碍扫平,那个被他一手教出来、又亲手放走的丫头,就该回来了。
到那时,她不必再隐藏身份,不必再担忧流言。她不仅是他的学生,亦是他棋盘上一枚已然跳出既定轨迹、却也因此更具价值的棋子。
他拉开书案最底下那个很少开启的抽屉。黑丝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支羊脂白玉簪。
看了一息,他将抽屉轻轻推回。
风暴还没真正到来。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