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代的这些人,好像远比她想象的更鲜活,更多样。
四
却说顾小满自那日起,便从后院敞间挪到了前店柜台旁一张小方桌后,专司校书。唐富春陆陆续续拿来些散稿给她,杂而不精,正适合练手。
这日午后,顾小满正校一篇《金陵景物略》。
门轴轻响,带进一阵裹着淡淡花香的微风。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穿一身鸦青色杭绸道袍,腰间束着宫红丝绦,坠着一枚素面白玉坠子。那人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沉静而专注。
他步履不急不缓,在书架间徐徐踱步,目光从厚重的经史子集,缓缓扫到话本小说,神情平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安宁。
顾小满正埋首校稿,闻脚步声,下意识抬头。
那人恰好转过一排书架,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一息很短,旁人大约察觉不到异样。可顾小满看得分明,他象是被甚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似乎都停了。他紧紧盯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到鼻梁,最后死死定在她左眼下方,那颗浅褐色的、小小的泪痣上。
那眼神太复杂,有震惊,有恍惚,还有一丝……深切的痛楚与追忆?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早已湮没在时光深处的人。
顾小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放下笔,“先生要寻甚么书?”
那人仿佛是从恍惚的状态中惊醒。他整了整衣襟,竟朝着她,郑重地揖了一礼。
顾小满吃了一惊,忙侧身避过,还了一礼:“先生折煞了。”
他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而克制:“方才是在下唐突了。敢问姑娘,可是这书坊的伙计?”
“是。在坊里做些校书、整理的活计。”
“姑娘……贵姓?”
“姓顾。”
他的眉峰轻轻一动。
“敢问姑娘芳名?”
“顾小满。”
话音落,他整个人再次愣住。
“莫道花开三五日,人间小满胜春风……”
顾小满心里猛地一跳。这句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先生说甚么?”她下意识追问。
“没甚么。一时失态,想起些旧事。姑娘莫怪。”
他沉默了片刻,象是在平复心绪,然后重新抬起头:“在下姓邓,草字起宗。今日来此,原是想寻几本闲书。不想……”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姑娘在此处做事,可还习惯?”
“习惯的。”顾小满答道,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未散去,“唐先生待人和善,坊里的姐妹也好相处。”
邓起宗点了点头。“富春堂是金陵老号,这里的刻本,在下也收过几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随手取下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又踱到史部,取了一本《史记选编》。“劳烦姑娘,这两本。”
顾小满接过书,走到柜台前,取了素纸与麻绳,动作麻利地包好,双手递给他。
邓起宗接过书,付了银钱。他将书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像隔着千山万水、漫长时光,在看一个不敢相认的故人。
“顾姑娘。”
顾小满抬起头,望进他眼底。那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但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两个字:
“珍重。”
然后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汇入街上的人流,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