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月上中天,二更至。
忽闻灯市深处传来一阵节奏分明的梆子声。
“催灯梆响了。”张居正在身侧淡声道。
顾小满顺他目光望去,只见三五队打扮各异的梆夫,从不同方向走入灯市主街。有的扮作乞儿,有的装成小厮,还有的戴着滑稽面具,一边敲着手中形制不一的梆子,一边在人群中穿梭。梆声急促,却不教人心慌,反带着节庆特有的热闹。他们相遇时,还会停下脚步,面对面有节奏地对敲几下。人群不但不散,反兴致勃勃围拢观看,笑声阵阵。
梆声渐歇后,人潮真个开始缓慢散去。
卖元宵的摊子在收最后一锅热气,甜香淡了,散在夜风里。杂耍艺人正把刀枪棍棒往箱笼里装,耍大头和尚的摘了面具,露出一张汗涔涔却笑意盈盈的脸。
穿白绫衫的妇人们说笑着往家走,衣袂在月色里飘飘摇摇。有孩童熬不住困,被父亲抱在怀中,小手还攥着灯市上买的糖人,糖人早凉了,硬邦邦的,他也不肯松。
灯一盏一盏地熄。
先是街边小摊的油灯、蜡烛,黯下去,摊主人影也跟着没了。接着是那些挂着的彩灯、纱灯,被人小心取下,收进箱笼。
最后是远处那座鳌山灯,光从山脚开始退,一层一层地暗,像潮水往回走,露出黑黢黢的骨架。只剩最高处那一小簇灯火,孤零零地亮着。
张居正立在顾小满身侧,一直未语。月光照着他,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顾小满望着那盏孤灯,望着冷清下来的长街,望着那些走远的背影,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
他还在她身边。
五
巷口到了。
张居正停下来,转过身。
顾小满立在他面前,手里那盏将灭的琉璃灯,将她眼角那颗痣在光影中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他道。
顾小满点头,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压下,轻声道:“多谢先生。”
谢他带她看灯,谢他给她买灯,谢他挡那枚烟火屑。也谢他……让她立在这儿,过了这一晚。
张居正“嗯”了一声,转身往府门走。
行了几步,忽又停住。
背对着她,立在月色与巷子阴影交界处,一动不动。
顾小满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他的背影,那件在风里轻晃的鹤氅。他就这般立着,立了一会儿。然后抬步,继续前行。
他的身影没入府门,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顾小满立在巷口,立了很久。
琉璃灯的烛火扑闪两下,灭了。
夜风吹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盏灭了的灯。
谢他,这是最好的离别礼。
虽然他不曾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