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舀起一颗,吹了吹,小口咬了,眼便眯起,满面餍足。
“好吃么?”
“嗯!”她口中含着元宵,声音含混,“好吃,甜得很。”
张居正也舀了一颗。糯米皮软滑,黑芝麻馅流沙,混着桂花清芬。
这般踏实的甜暖,许久未尝了。
一碗见底,顾小满又说琉璃灯蜡将尽,要去旁摊添些。张居正颔首,看着她提灯出去。
他独坐窗边,望外头那片依旧亮着的灯海。鳌山光将半边天染作橘红,人声、笑声、叫卖声混作一片。
此便是大明京师,即隆庆六年上元夜。
前世,他可曾有闲情这般静坐,看一看这属于百姓的欢腾?
大约是没有的。
那时满心皆是焦虑筹谋,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的算计。
此刻那些忧虑仍在。
云南采办、户部空虚、高拱心思……它们只是暂被眼前这充满人间烟火的光景,轻柔地覆盖了片刻。
重活一世,知得太多,有时是幸,有时亦是累。那些尚未到来的风雨,日日夜夜压在心头。唯这般夜晚,这般陪伴里,方能喘一口气。
或许,便是为了让这样的笑容多些。
让这江山、这般平安喜乐的夜,能岁岁年年。
三
顾小满为琉璃灯重新换上一小截新蜡,看那暖黄光焰再次稳稳亮起,方捧灯转身,往元宵铺子回。
尚未走近,远远地,便瞧见张居正独坐那扇昏黄窗后的侧影。
铺内灯火不甚明,勉强勾勒出他挺拔身形。他微侧着身,面朝窗外,目光静静投向远处依旧沸腾的灯海人潮。一手随意搭在桌沿,指节分明。另一手无意识地轻叩面前那只已空的瓷碗,那姿态,竟与他在书房沉吟思索时有七分相似。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穿过窗棂,笼在他身上。
窗外是极致的喧嚣与流动的光彩,他却在月华中,愈显沉静。
他就如这轮明月,月照九州万方,遍洒清辉,却自持一份孤高。此刻月光落在他肩头,竟分不清是月华染了他,还是他本就该是这般清华模样。
她立在铺外阴影里,久久望着窗内那沐在月光中的侧影,忘了移步,也忘了时辰。
不知过了几许。张居正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穿越昏黄窗纸与铺内稀薄光晕,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起身走向门口,立在门槛内。月光从他身后透出,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光晕。
“在看什么?”他问,比平日在书房时多了一分温和。
顾小满望着他,望着他被灯火映作淡金的长须,望着那双倒映点点暖光的眼眸。
“在看……明月。”
张居正明显一怔,却未言语,只静静望着她。
良久,他收回目光,走出门槛,立到顾小满身侧,与她并肩望着前方依旧流光溢彩的夜色,低声道:“该回了。”
其声甚轻,却带着一种教人心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