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罢。”
他转身,往桥下行去。顾小满跟在他身侧,隔着半步。
琉璃灯在手中轻晃,烛光明灭。她低着头,看地上两人的影子。他高些,她矮些,月光将它们拉得长长的,投在汉白玉桥面上。有时风一吹,影子晃一下,便靠在一处了。
只是影子,可她就这般看了一路。
六
过桥人潮渐散,顾小满手中的烛火在她手边晕开一小团暖黄。白绫袄的琵琶袖在夜风中轻拂。
张居正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他忽想起,前世的上元节,自己从未这般走过金水桥。那时眼中只有朝局,只有高拱,只有堆积如山的文卷。
今夜走这一趟,看见的却是些从前不在意的物事,是河灯、月影、桥上虔诚面孔,还有她提灯走在前头的模样。
这些,无关朝政国事,无关这大明朝的兴衰存亡。
它们就这月色里,安安静静亮着,像她手中的灯。
这般热闹,这般太平景象……
他心头掠过太仓那本薄薄的账册。岁入不过四百余万两,九边军饷、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处处是窟窿。眼前这璀璨灯山,是多少州县催征不上的逋赋,多少饥民嗷嗷待哺的肠胃。
而御座上那位天子,此刻大约正在城楼上,观赏这为他而燃的盛景。这隆庆六年的上元……
张居正未往下想。
一个孩童自人群中挤出,手中攥着新买的糖人,脸上带笑。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妇人,一把拉住他,低声斥了几句。那孩童噘着嘴,不情不愿地随她去了。
张居正望着那对母子背影,忽想起那个十岁的孩子,此刻大约正在宫中,由一群太监宫女围着,看为他而燃的灯火。可有人会拉他的手?可有人在他糖人掉落时,再给他买一个?他又会在何时,初次见到这鳌山灯?那时,立在他身侧辅政的,会是谁?高拱?还是……
他忽想起,前世万历初年,是他亲笔下谕,禁了鳌山灯会。灯火再亮,落在他眼中,也须先过一遍靡费的算计。
责任与思虑,沉甸甸压过了节日的喜气。
而此刻,鳌山灯还在,满城火树银花。
他走在熙攘人潮里,身侧是她。
或许可以有些许不一样。
夜风忽起,带着些寒意。
顾小满的马面裙被吹得扬起,裙褶层层荡开,似被惊扰的水面。她手中琉璃灯的光猛一晃,眼看要熄。她“呀”一声,慌忙低头,用手小心拢住那簇微弱的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像是要带着这点光,逃开风的追赶。
张居正默然跟上,走在她身侧稍后处。
他或许永远学不会如何纯粹地享这样一个佳节。但看她用心护着那盏灯,看那点光在她掌心重新安稳地亮起来。
他忽觉这般也好。
有些热闹他不必参与,有些喜悦他无需拥有。
而他,或许可学着去护那个护灯的人。
此刻,就容这盏灯,多亮一会儿罢。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万家灯火之中。
身后金水桥上,月华如练,河灯点点,恍若碎星坠入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