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曾在五百年后站在护栏森严的钢筋水泥桥头,隔着宽阔的长安街,眺望夜色中寂静恢宏的天安门城楼。
而今,她真真切切站在这汉白玉石桥上。栏杆触手温润,月光下泛着玉质莹光。眼前承天门重檐歇山顶的黄瓦,在月华下泛着柔和金晕,朱红墙身在灯海中沉默矗立。
桥面上人流如织。穿白绫衫的女子们手挽手,低笑浅语,缓缓过桥。有胆大的扶栏探身下望。御河水面浮着无数河灯,烛光在墨色水面上轻摇,碎金万点,似将银河引入了人间。
在那些笑语盈盈的妇人中,顾小满瞧见一个年轻女子独站桥栏边,手中攥着盏河灯,却迟迟不放。她眼眶泛红,唇微颤,像有许多话要说,终只轻叹一声,将灯放入水中,看它缓缓漂远。
这河灯,是为谁而放?
顾小满怔怔看着。这些人活在历史里,而如今,她也成了站在这里的人,再也回不去现代。
“走罢。”
张居正声音在身侧响起。顾小满抬头,见他正望着她。身后鳌山灯火渐远,眼前灯河如织,所有光此刻都笼在他一人身上,给那花青色氅衣镶了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率先转身,踏上桥面。行数步,又回头看她,目光沉静。
桥上人多路滑。汉白玉石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润,月光一照,泛着幽幽银光。她小心走着,不敢分心。张居正在她左侧,步伐不疾不徐,恰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四
行至桥中央,月正当头。
一轮圆满皓月,清辉湛湛,正悬在承天门城楼重檐之上。月华如水银泻地,将整座汉白玉桥、桥上人影、栏边雕花,皆照得清晰分明。风自门楼方向吹来,带北地初春寒意,吹得顾小满白绫衫角猎猎作响,手中琉璃灯亦轻轻晃动。
她不觉侧首,望向张居正。
灯火月光在此交织,倾洒他一身。眉目疏朗挺秀,鼻梁高直。褪去官服,身处这万民同乐中,竟比平日在书房时多出几分清隽。
夜风将他衣角吹起又放下。他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顾小满忽想起那年在荆州,站他墓前,风吹竹林簌簌作响。那时她想:若能见他一面便好了。而今见了,他就在身侧,走在这五百年前的月色里。
她从未想过,千山万水,千年万岁,她真有一日能见着他。
“看路。”他忽开口。
顾小满一怔,方觉自己险些踩上一块凸起的桥面,忙稳脚步。抬头欲言,却撞进他正低眸看来的目光里,那目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桥上人多,留心脚下。”言罢,张居正便移开视线。
他今日为何如此温和?难道亦发现了自家的辞呈,此算是临别休假,以补偿自家全年无休工作了一年罢?
还是……这是他雪夜那次的回应?
要不问清楚罢?
“先生,今……”顾小满刚开口,却恰此时,夜空中又一簇烟火腾起,炸作金色菊花。
她下意识抬头,一枚燃尽的烟火屑打着旋儿,自纷扬光雨中直直朝她落来。
她看见了,却来不及躲。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伸来,稳稳虚虚挡在她额侧上方。
“嗤——”极轻一声灼响。
那烟火屑擦过他手背外侧落下,在汉白玉桥面烫出一点焦黑痕迹,旋即熄灭。
一切不过一息间。
顾小满怔怔望着他。
他已收手,神色如常。
“当心。”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