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却说年节里府中上下忙乱,张居正抽了个空,让苏儿来书房回话。
苏儿站在书案前,心里七上八下。老爷平日从不单独唤她,今日忽然叫来问话,她连手往哪儿放都想不起来了。
“顾小满近日可有异常。”张居正语气平淡地问。
苏儿犹豫了一下。她想起前些日子小满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老躲着书房走。可这几日确实好了,小满又肯说笑了,又拉着她去厨房偷栗子,还约好了正月十五去看上元花灯。
“之前是有几日不大对,”苏儿老实答道,“整日闷闷的,问她也不说,老抢着往外头跑腿。不过这几日又好了,有说有笑的,方才还跟奴婢说,等上元节要去看鳌山灯。”
张居正提起笔,在砚台边抿了抿笔尖。“她可说了别的?”
“说了!她说听说今年鳌山灯扎得特别高,说一定要早早去占个好位置。”苏儿说到兴头上,忘了面前是老爷,眼睛亮晶晶的,“奴婢跟她约好了,酉时就出门,先去灯市口看灯,再去金水桥走百病……”
张居正搁下笔。苏儿立刻闭了嘴,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后院和小姐妹闲聊。
“去罢。”他说。
苏儿如蒙大赦,福了一福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上元夜人多,看紧些。”
苏儿回头,老爷仍在低头批文书,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廊下灯笼在夜风中轻晃,苏儿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老爷方才问的,到底是小满有没有异常,还是小满高兴不高兴?她拍了拍脑袋,决定不想了。反正上元节快到了,有花灯看,有元宵吃,她和小满都高兴。
至于老爷高兴不高兴。
老爷的脸,什么时候高兴过?
七
张居正坐书房中,望窗外沉夜,久未动弹。
他知道那丫头藏着事,没告诉他。
她之前有意无意避着他。可这几日又有说有笑,还兴致勃勃计划上元夜看灯,这般起伏,不像她平日性子。
她是在掩饰,还是在谋划甚么?
他闭上眼,指尖在案沿轻轻叩击。
她在的这一年,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
上次蓟镇的饷银,户部卡了三月,他按前世的法子从太仆寺挪,本该再拖半月。可她送信回来,随口说了一句“门房老陈头说蓟镇来的军爷等得急,嘴唇都干裂了”。他听了,当日便多催了一道。饷银早到了五日。
五日后戚继光的信至,说边墙有一段险些被雪压塌,亏得饷银到得及时,抢修住了。
前世就是差这五日,那段边墙塌了,死了十余人。
还有别的……甚至于她工作上的好用。
是她那些随口的话,看似无关的举动,是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变量,让他行事时多了一分考量,少了一分固守前世的必然。
她在改变既定的轨迹。虽然细微,虽然无意,但确实让历史的车轮偏离那已知的轨道。
哪怕只是一寸,一度。
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影子重叠的轮廓,都不重要。
他需要这个变量,是他这盘死棋里,唯一的活气。
那就留下她罢。
这个年,就要过完了。而她的辞呈,他的棋局,都将在上元灯熄后,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