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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元日封恩藏机变暗写辞笺寄别情（第3页）

留下小满与苏儿面面相觑。

苏儿小声问：“老爷这是……随时随地查功课了？”

“是吧，”顾小满嘀咕，“况且我话真的有很多吗？”

“今日倒没有……”苏儿也奇怪，明明小满才说了那么一两句话。

“这人最近愈发奇怪了，要么突然发问，要么突然使人闭嘴。”顾小满嘀咕，这封建权臣怎么在工作和感情上都让人捉摸不透！她本想着本本份份把最后的时日过好，谁曾想呢，这人最近更爱说话只说一半了。

“小声点！被听到咱俩就看不成上元灯会了！”苏儿赶紧捂住顾小满的嘴。

四

西厢夜深，烛犹亮。

顾小满在写张居正让她每日临摹的《历代名臣奏议》段落，既要练字，也需领会文意。她的笔力确在长进。

也可能是因为将要离开，亦想把事做足。

她坐小几前，面前铺素笺。墨已研，笔已润，她却久久未落。

她要写一封辞呈。既然话说不出口，留一封书信总可以罢？

只是不知那事事要讲究规矩的张阁老，会不会觉得这般太失礼数。

明代有辞职冷静期么？

过了年便递上罢。此念在她心里盘桓许久，今终要付诸笔墨。理由该如何说？家中有事？身染微恙？抑或直言她想看看这大明的山河，不愿困在这深宅高墙之内？

她想起初入这书房时的忐忑，他教她写字时的严苛，一直到西山漫山遍野的红叶，还有最后雪夜里那个沉默的拥抱。

也想起他批牍至深夜时疲惫的侧脸和他言及朝政时的忧色。这个人，这条船，她上了，便下不来。可若不下，她怕自家愈陷愈深，怕那跨越五百年的执念，会成挣不脱的枷锁。

她真是疯了，才会在那个时候去抱住他。

但若再待下去，她会变成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童，一个连身份都是假的的人。她没有位置。

她又想起那个梦，自家莫不是已经走火入魔竟梦到了这种事？

她不要那样。她顾小满的人生，不该是等一个人回头。

他的奏疏是字，而那个真实世界的人和事才是这些字本身。唯有出去亲眼看看这大明朝，才是来一趟真正的意义。

笔尖落下。

“自来府中，蒙先生教诲，授以书史，学生受益匪浅。然学生志在四方，不欲久困于深宅。是以顿首请辞，乞先生垂允。”

“先生在府，夙夜勤勉，忧国忧民，学生虽愚钝，亦深感于心。惟愿先生珍重贵体，勿过劳瘁。”

“临书仓促，不知所言。学生顾氏再拜。”

她搁下笔，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志在四方”这理由仍不尽实，也算半实。春秋笔法罢了。

毕竟真的缘由，能写么？

那日的僭越，他没有追究，已是万幸。

她做记者这些年，采访过无数人物。成功的政客，失意的商人，风口浪尖的公众人物。她写他们的故事，冷眼旁观，从不代入。采访完了，稿子交了，这人就翻篇了。

窗外竹叶簌簌。她抬首，望夜色中沉默的竹丛。竹犹在，经冬不凋，风雨不改。就像那人，会一直走下去，行他注定孤寂而沉重的路。

她这一辈子该做的是看见，而非深陷。

她一开始只想来看看，看完了，该放自己走了。

墨迹在纸上渐洇。她轻吹干，折好压于枕下。

过了年再递罢。至少，与苏儿看完那传说中的上元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