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珍嫔一个孤零零的民女,有什么好舍命来搏的?更别提她跟的还是太上皇,一个连权柄都攥不住的老头子。
她心中实在不忍,便悄没声儿地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拽了拽皇帝衣袖。
陆观廷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仅凭那微弱的牵扯,便已猜到她想求情。
他神色淡淡的,只递给宝瑞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珍嫔弄下去,别在这儿继续招老头子的眼。
宝瑞心领神会,赶忙招手。小太监们当即扑上去,一左一右钳住珍嫔的膀子往外拖。
珍嫔看着宫人乌泱泱涌上来,吓得魂飞魄散,垂死挣扎之际,一眼逮着立在皇帝身后的方妙意。
“明贵嫔娘娘!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啊——”她哀戚的哭嚎声如杜鹃啼血,直在梁柱间盘旋。
拿人的太监唬得脸色煞白,赶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倒拔葱似的拖出门槛去。
可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到底还是叫满殿的人听了个真切。
淳贵嫔总算是寻着缝儿,拿香色帕子半掩着唇角,轻声念叨:“嗳唷,真是奇了怪了,这珍嫔怎么不向旁人求救,偏只喊咱们明妹妹呢?莫不是……明妹妹知道些什么?”
方妙意心头猛地一紧,背脊生寒,刚想张口辩驳,身前却已传出皇帝的呵斥:
“放肆!这儿有你插话的份?”
淳贵嫔骇了一大跳,赶忙跪伏在地,不敢再往外蹦词儿。
然而太上皇已经听进去了,他本就觉得脸面被人踩扁了碾,一肚子怒火正愁寻不着口子发泄。此刻听淳贵嫔一说,心中直道定是老三这个不孝子连同他那个小妖精,暗中使坏撺掇,存心设局就是要给他这当老子的难看!
太上皇猛地转过脸,嘴唇抖动,刚要借题发挥发作一番。
哪知陆观廷倏地站起身来。
他身形颀长,顿时就将方妙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陆观廷随意撩起眼皮,眸中没有半点温情,唯有冷冽威仪:
“父皇,管好您的人。儿子可不是每天都有闲工夫,替您断这些破烂官司。”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把太上皇噎得白眼直翻。
说罢,陆观廷不再理会那气得发抖的老头子,大掌极自然地在方妙意腰侧轻拍了两下,示意她先回去,莫掺和。
方妙意方才被太上皇盯着,早觉得浑身发寒。此刻见皇帝示意,她便赶忙垂下眼睫,敛裙跪安。
她搭着画锦的手匆匆往外走,心头还兀自发毛。做过皇帝的人,气势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如今老了不得志,便越发阴鸷凌厉,叫人看了只想躲,一刻都不想多待-
陆观廷并未立时走,只因他若不在园子里倒也罢了,眼不见心不烦,尽随太上皇自个儿折腾去。
可今日他既然在此,这行宫的天便只能姓陆,凡事儿自然都得他金口玉言判了才作数。
等留下来将后头的烂人烂事彻底弹压干净,外边日头已歪到了西山尖儿上。
陆观廷见时辰不早,立马就撂下怒发冲天的太上皇,径自回了日月同春。
哪知前脚刚迈进抱厦,他便觉得怀里一热,散着花香味儿软身子扑过来,抱住他就不撒手。
原是一直在门槛上等着呢。
陆观廷唇角微勾,稳稳当当地接了个满怀。
他垂首去瞧,见怀里姑娘眼圈儿还是红的,便顺势托起她腿弯子,将人打横抱进了里间儿的碧纱橱。
见她依旧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似的,陆观廷暗叹一声,轻轻揉捏她后颈皮。
“好了,把心放回肚子里罢,莫再惦记那些血糊淋喇的事儿了。”
皇帝挨着她坐下,压低嗓门儿温言宽慰:
“朕已经吩咐宝瑞,叫行刑太监给白绫打了个活扣儿。”
“珍嫔吊不死的,等夜里装进席筒子扔出园子,往后是死是活,便全凭她自个儿造化。”
方妙意听得这话,长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脊梁骨总算软和几分。
可不知怎的,她依旧蹙着眉头,眼皮耷拉着,水亮亮的眸子里仍蓄着一汪化不开的郁闷。
陆观廷抬指摸了摸她脸蛋儿,又心疼又好笑,不禁问道:
“怎么了?还不高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