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我想象中父母俩抱头痛哭的场面,父亲伸手帮我抹去了嘴角的血迹:「很痛吧。」
我摇摇头,抽噎着:「一点都不痛,看到爹爹什么都好了,我心底畅快的很。哦对了,我给你带了芙蓉金丝糕,很久没吃了吧,我捂地好好的呢。」
只是我没想到被迫与陆檐分开时,因为我的挣扎,芙蓉金丝糕还是散了。
我慌忙地拢起碎屑,父亲笑着看我的动作,最后温柔地覆上我的双手。他掌心的粗茧让我心里一痛,以致于鲜血就要咳出来时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爹爹不饿。爹爹没用,没给你讨到解药。五岁那年你夜间痛的根本睡不着,抓着我哭了一夜……是爹爹不好,爹爹太笨了。」
「爹爹从小教我兵法,教我读《诗经》,还教我茶艺,是我不好,没有办法像娘一样,既聪慧又能帮助你。」
母亲的事,等我逐渐大了,父亲便再没有瞒我。把陆夫人说的话刨去一大半,差不多便是当年旧事了。
金陵的谢氏确为第一世家,但逆鳞却是从未触过。不外乎是功高盖主,又与开国功臣结亲,引起忌惮罢了。
后来的伏杀,只不过皇帝是将母亲骗入宫中想留她一命,又将父亲调至边关,副将盗取印信听命于上的一场计谋。
父亲听到消息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也只看到谢家满门血腥。母亲确实是血崩而亡,却至死不相信灭门是父亲的手笔。
最终是皇上将彼时刚出生的我抱还给了父亲,父亲面色平静,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三天后,他带着我丢下所有人逃了,兵权与富贵什么都放弃了。后来父亲笑眯眯地告诉我,因为这,尚书夫人气的提前生了个大胖小子。
父亲看着我,眼中渐有混沌:「陆怀那人挺好的,就是弯弯绕绕太多,幸好生了个儿子率性的很,也喜欢你的紧,皇帝这一步我被摆弄的不生气。」
「小陆他为了让皇帝松口婚事,可是又求又跪的,我看你心里也有他,想着小辈至少能幸福就好。」
「可是皇帝那人啊,从小就什么都争顶尖,你母亲时常劝他盛世行中庸之道,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鲜卑,不能打啊。两国百姓经不起的啊。」
我拍着父亲的肩膀,像是宽慰孩子般温言道:「爹爹放心,陆檐其实聪明着呢,他都懂的。」
我在他耳边低语:「东西我给陆檐了,我相信到了鲜卑,他能清楚其中斡旋之道的。」
「好啊好啊。」父亲拍手称快,啐骂了几句后,呢喃道,「即使把清儿的坟刨了又如何,她那么讨厌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让它去陪清儿。」
皇帝会答应江陆两家的亲事,还有一层原因。被迫参与当年血洗旧事的部分兵士,甘愿跟着父亲一同前往云霞村,久而久之,也自成一股力量。
皇帝一直想得到他们,却苦于没有号令兵符。他们将云霞村寻了个干干净净,连我母亲的坟茔都没放过。
一想到皇帝最后知道那玩意儿在父亲与我们日日打的叶子戏里时,那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就顺畅的又多咽了几口血。
父亲喘息声愈重,额间也密布细汗,我忍着痛道:「父亲累了就睡吧,容儿会一直陪着你。」
「不想睡……」
「为什么呀?」
父亲垮下脸,悲哀道:「在百年后的史书里,会是我手刃谢氏一族,会是我忘恩负义抛妻弃女。没有哪册史书里会写,江浸月与金陵谢家女,恩爱不疑,至死不渝。」
「我帮你,容儿帮你,爹爹知道容儿的,除了对陆檐,我必定是一言九鼎的。」
「说好了的。」父亲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他全身的力气似是耗尽,对着虚空粲然一笑,像是当初凯旋回城侧帽风流的少年将军又回来了:「清儿,我来找你啦。」
而春风得意楼上的女子,望着长街之上的猎猎红衣,昂头亦是与他一笑。
终得圆满。
父亲再无一点呼吸时,暗室门大开,皇帝站在门外,眼中有毫不掩饰的哀伤。
他与我挥挥手,「带下去。」
皇帝将我关在了摘星楼,我看着牌匾上遒劲的笔锋,忽而想起母亲的名字里就有一个『星』字。
于我而言,仿佛有种窥破天机的恍然。
皇城的夜晚比我想象中的寂静,落雨声听的都比陆府要清脆许多,我甚至还能听到雨滴跌落剑鞘的声响。
一列又一列的士兵,不断在楼下巡视着。
我囫囵吞枣地睡着,太久没有服下解药,腹内的疼痛已经愈发克制不住。
但想想皇帝金口玉言,会将父亲母亲合葬一处。又想想陆檐笑着时的样子,心中多少会舒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