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最能感知旁人待自己的情绪和态度,尤其是自己最依恋的阿爹。岑亦初觉得,今日的阿爹格外不同,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柔软的亲和。他忍不住伸出小胳膊,紧紧环住孟清辞的脖颈,将热乎乎的脸蛋贴上去蹭了蹭,想:阿爹的味道真好闻呢!
岑亦初嘴里嘀咕道:“阿娘刚带我去街上吃早点了。”
朱幼宜站在一侧,正背对着儿子,悄悄向孟清辞递了个眼色,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心里又是酸又是软,心想这么好的大儿子,谁舍得硬起心肠不喜欢呢?又不由得暗暗瞪了孟清辞一眼,嗔怪她太狠心。
她又赶忙,遮掩的接了儿子的话,取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是你自己巴巴求着我去的吧。结果听说你爹还在家,你连早饭都不好好用了,便嚷着要回来。”又对孟清辞半是抱怨半是宠溺道:“你还不知道,他是自己跑着回来的,整整两条巷子,你儿子有了爹忘了娘。”
孟清辞在榻上坐下,将儿子揽到膝头,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叹气:“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乱跑,若是跑丢了,可就回不了家了。”
说罢,她忽然把脸一板,冲孩子做出凶恶的表情,夸张地“嗷呜”一声:“记不记得阿爹说过的,外面有野狼,专叼乱跑的小孩,被叼走就再见不到爹娘了。”
岑亦初非但不怕,反而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奶声奶气地揭穿:“阿爹骗人,根本不是什么野狼,都是拐子贩人。”
孟清辞抬眼看向朱幼宜。朱幼宜正坐在对面捧着茶,见她望来,连忙摆手:“别看我,我可没教他。你儿子像你,别看他小,精着呢。”
孟清辞颠了颠有点重的儿子,小家伙圆滚滚的,压得她腿发麻,她没有反驳儿子,只是将他搂得更稳些,低头耐心问道:“谁告诉你的?”
岑亦初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那天人牙子来家里,我偷偷听见他跟管事说话!他说,哪个发烧的别看病着,但穿得好,细皮嫩肉的,个发烧的别看病着,还说,年纪相仿,叫管事买了,给我做伴读小厮正好!”
两岁的小家伙,学起话来竟摇头晃脑、惟妙惟肖,逗得孟清辞忍不住弯了嘴角,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鬼灵精,下次不许偷偷去,身边要带上人,记住了吗?”
“知道了。”岑亦初乖巧的点头,心里却想:不偷偷去,哪能听到这么有意思的事?
一旁的朱幼宜却听得脸色渐沉,这事她竟全然不知,她脸色难看的说:“你今儿出门晚,多陪陪儿子吧。他早上没用多少,我去给他弄碗燕窝粥……”
直到朱幼宜出了门,岑亦初才怯怯地抬起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小声问:“阿爹,阿娘是不是生气了?”
孟清辞没想到儿子是个活宝,不由失笑:“你既然知道,往后就乖一些,你娘平时也忙,你这样,她只会责怪自己没照顾好你。”
岑亦初诚恳的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又问:“阿爹,我两岁了,以后能不要奶娘了吗?就让那个新买的陪我玩儿,他烧得从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怪可怜的。”
孟清辞眸色微微一深,抚了抚儿子的头发,爽快应道:“好。”
小家伙顿时欢喜起来,一头扑进她怀里,听着阿爹的心跳,嗅着阿爹身上的味道,闷闷说一句:“阿爹最好了,我最喜欢阿爹了。”
孟清辞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喉间发涩,一股酸涩在心尖蔓延开,这孩子,是因利用而算计得来,她更应该补偿他,不应该迁怒他,疏远他,她从前,确实亏欠他。
只是儿子那一双黑湛湛的眼睛,实在太像傅珩。每当孩子凝望她,都仿佛傅珩在无声地质问:为何要骗他?叫她心惊。
朱幼宜甫一踏出门,只消一个眼色,心腹仆役便已会意,上前将候在外间、还不及求饶的奶娘嘴一捂,径直拖向前院。
朱幼宜脚下步履生风,百褶裙裾翻飞,似要晃出残影,云鬓间那支虫草鎏金点翠步摇随之急促摇曳。她一张精致的脸上阴云密布,几乎能滴出水来。
贴身婢女珍珠见主子先是动怒,继而嘴角泛起森森冷笑,便知此事绝难轻纵。
一到前院,珍珠立时命人将奶娘按在长凳上,又急遣小厮去唤管事。
岑管事曾是朱幼宜母亲的陪房,被朱幼宜从朱家带出来,做了如今岑府的管事,素来在朱幼宜面前有几分体面。
此时见朱幼宜端坐在堂前廊下,面寒如霜,岑管事心下不由一哆嗦。从前在朱家,老爷去后,大小姐多有隐忍,自从回了岑家,这两年,大小姐手段越发利索雷厉起来,心思也愈发深沉难测。
外人都道大小姐招了赘婿,姑爷须得背靠岑家,仰妻子鼻息,惧内的很,却不知道,在岑家,大小姐几乎是对姑爷唯命是从。
照理说,经了朱家一事,大小姐应是防备心重,轻易不会信人,何况是个招赘的男人。大小姐不仅招了赘婿,且据他看,大小姐只信任入赘的姑爷一个,叫他越发看不透起来。
朱幼宜瞥一眼岑管家,并不理会他,只执起团扇轻摇,目光冰冷地看着奶娘被打板子。
珍珠见朱幼宜胸脯剧烈起伏,便知道主子气得狠了,小少爷如今是主子的逆鳞。
珍珠见岑管家分不清轻重的模样,还在兀自出神,冷声道:“岑管家,姑娘信重你,才叫你管着府里,你如今是老糊涂了不成,后院你进不得,前院你也管不严实?小少爷在院子里乱跑,你们都瞎了?你和人牙子也不避着点?”
岑管家心下一惊,看看被打板子,堵嘴闷哼的奶娘,回过味来,定是这奶娘开小差儿,没看好小少爷,叫小少爷跑出来,看见他和人牙子买卖了。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老奴有负夫人,老奴求夫人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一定好好整治他们。”
朱幼宜不看他,院里只闻打板子的‘啪啪’声,让岑管家不寒而栗。
直至二十板打完,奶娘已昏死过去,珍珠才扬声喊停。
朱幼宜摆了摆手里的团扇,嫌恶地瞥了一眼长凳上的奶娘:“拖下去,把她送矿上去,非死不得出。”
仆役们应声而动,利索地将瘫软的奶娘如死狗般拖了下去。
岑管家额头磕破的血迹沾在地面上,感觉自己后背的冷风搜搜的。
朱幼宜凝视他半晌,见他浑身战栗,待她缓过心口郁气,方道:“念在你儿子如今在肇庆府那边得力,此次便饶过你,但你要知道,但你须明白,岑府虽非高门大户,却也不能漏得如同筛子。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顾旧情。若自觉年迈力衰,现在便可领了银子,回家养老。”
岑管家儿子正得重用,他岂肯此时离去?一听主子说饶过他,如蒙大赦,不顾额上伤势,连连叩首:“老奴明白!绝不再犯!谢夫人恩典!谢夫人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