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瓶拿回家去,添水就能活,这就叫「观音草」。相传能替人消灾避难,让人逢凶化吉。
我和三姐约定好成婚当天和毛勇一起开车来商场门口接她,她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临了还在我腰上拧了一把,在我耳边说:「放心吧,这回姐肯定老老实实,不会再影响你的幸福了。」
她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难过。匆匆忙忙地走出来,不想迎面就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也不躲,反倒是定定地站住了,迟疑着叫我一声,「李婉容?」
我吓死了。这个眼前的男人,发福了,头发剪短了,可漆黑的眼睛里,一道明光迎面劈下来,这就是林立啊。
天啊,自从三姐入狱,我跟他再未相见,一晃这么多年了,他居然又出现在眼前,让我不敢相信。我几乎要慌乱地抱住头跑开,但是他已经挡住了我的去路。他说想和我谈一谈。
我们肩并肩走在车声鼎沸的街道上,无数曾经的画面在脑海里划过。我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却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姐姐杀过人,对吗?」
林立还在做警察,一直勤恳,可惜不会打通人际关系。之前他在抓捕行动中有意的栽赃行为露了马脚,受到严重处罚,因此如今还只是区区一个组长。但最近有桩案子落到他手上,燕北市最近大兴土木,开挖地基时发现了尸骨。因为地处深山,难免从附近的居民查起。有人作证说十几年前,那里有两个女孩刺伤了人,然后跑了,杳无音信,很可能跟尸体有关。
林立此时就想起当年曾有从燕北出来的领导,说自己的秘书被两个女孩刺伤的事情。领导如今已经因贪污罪入狱,他去找了那个秘书,问了些当时的情况。时间过去得太久,很多线索如今都无处查证。但那秘书说得很清楚,他说跑出去的那两个女孩,其中有一个是当地出名的楼凤,人都叫她「三姐」。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立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我却无法坦然与他对视。指尖的冰冷一直向上蔓延,我浑身打战。他问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一直摇头一直摇头。不敢多说一个字,因为我太傻,不懂得像三姐那样随机应变。
对我来说,多说就是多错。后来我甚至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大概是林立对我也有些愧疚,他不再追问了,只是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说:「如果你现在过得很好,就别再跟三姐来往了。」
我开始惶惶不可终日。林立已经开始调查三姐了。那个秘书也许还记得三姐的长相,再加上,如果金婆子还活着,那么一切就都会水落石出。三姐是主犯,那我也逃不了干系。
我如今平静的生活,几乎可以预见到的未来,又要再一次毁于一旦。难道我此生就要不断生存在这个梦魇之中,永远不能逃脱吗?
这些猜测令我绝望。我想要去找三姐,把一切都告诉她,让她帮我想办法——她总会有办法的!但我又害怕被林立看见,由此开始怀疑我。我花费了这么多的力气从泥潭里爬出来,我不想再回去蹚那摊浑水。
就抱着这样矛盾的心情,时间一天天过去。毛勇问我是不是有亲戚要请来参加宴席的时候,我没有说出三姐的名字。
或许,她不该来。我看着从三姐那里拿回来的观音草,给自己找理由。如果她来了,那么也许会把正在调查她的林立也带过来。那是我曾经用尽全力去爱的男人,我不希望他出现在我的婚礼上。
而且我如今的朋友,还有毛勇会请来的朋友,几乎都是些上流人士。三姐来到这里,恐怕也会显得奇怪吧。
我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决定不让三姐出面。成婚那天早上,我发了信息给三姐,说婚礼时间有变。
等了很久也没收到她的回复,我抓着手机愣神,还是毛勇来叫我,说时间差不多了,也别磨蹭了吧。我就跟着他走了。我忘记了三姐。
那天很轻松地就过去了。所有朋友都在祝福我们,餐厅里的菜也很好吃。回家的路上我和毛勇说说笑笑,只是掏出手机察看还是没有三姐的回音有些心烦。
她会不会是知道了我有意不让她来,所以在生我的气?又或者她的手机出了毛病?这么多年了,她现在在用的,还是刚出狱时我买给她的那个。
我是在第二天一早接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说三姐被捕了。我是她的唯一一个联系人,需要送些衣物过去。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林立就接过了听筒,「你收拾收拾吧,东西多带一些,这回人恐怕是出不来了。」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晕过去。东窗事发了,也许查到我身上,只是时间的问题。我逼迫自己坚强一些,出门买些衣物送去警局。
林立出来接我,他说三姐什么都撂了,承认自己当年杀了一个来寻欢作乐的客人,尸体就埋在山上,也承认自己刺伤了领导的秘书,还强迫他开车载自己到汽车站去,但那个秘书坚持说车上有两个人。
「另一个人,是你吗?」林立问。
我怎么回答呢?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车上的时候我都做了什么?我伤人了吗?我有罪吗?如果我承认了,我也会被关进监狱吗?那我的孩子怎么办?我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腹部,根本说不出话来。
「三姐说,那个跟她一起逃出来的姐妹,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林立说,「三姐说她们出了燕北之后就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在林立的安排下,我跟三姐见了一面。
再度与我在看守所里见面,她面露羞赧,期期艾艾地说:「是姐不争气,连你的婚礼也没去成,就被抓进来了。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呢,结果手机也被收走了。这些天我总是想着,你去接我,但是却找不到我,你得多着急啊。」
我听不下去了,几乎要捂住耳朵。这一字一句对我来说都像凌迟,狠狠刺进我的皮肉。
三姐还在继续往下说着,「我跟他们说了,你是个孤儿,我看你可怜,所以认你当妹妹的。
我过去那些事,跟你都没关系,你不用担心,好好过你的日子就完了。等我死了那天,你来领了骨灰就行。听说这里的死刑犯都直接给火化,国家都给安排好了,也省得你操心,你说好不好?」
「不,」我哭了,「你不会死的,我们打官司。」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信的两件事是什么吗?」三姐含着眼泪看着我,「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都是逃不了的。
现在让我偿命,我认。只是你不要被掺和进来,我死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我的痛苦才值当。要是我不好,你也不好,那我这辈子,就白操了这份儿心了。」
那天,我哭到昏天暗地,但内心却清醒无比。我知道我得听三姐的话,一个人的牺牲,往往也需要另一个人的成全。我若是添乱,除了让她更痛苦,也断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
此后的调查跟开庭审理过程中,我被作为证人传唤。但因为三姐把我从她的故事里择得一干二净,所以警方也只是问了问这些年来我跟三姐之间的来往。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让我得以保全自身。
当林立作为案件负责人,在法庭上询问三姐为何要杀人时,她回答,「因为那个男人虐待我。」
林立又问,「你做皮肉生意,虐待你的人不少,为什么偏偏杀他一个?」
三姐顿了顿,挺直胸脯回答,「因为他还虐待我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