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门见山地逼问怪汉。
怪汉睫毛上,覆了一层白霜。
他依旧用唱腔回应:
「十年知府,不得回京,仕途无望,不如归去!」
一句话,直戳我的痛处。
我好歹也是殿试第三名。
从没有哪个探花郎,外放做官这么久。
但我偏偏像孤魂野鬼般,游荡了十年。
我怒视他:
「闭嘴,给我闭嘴!」
怪汉不管不顾,调子起高,粉墨开唱:
「霜天暮雪落千仞,安顺山下雾霭村。九月覆水,十年遗恨!」
「寥落红泪无人揾,枯坐累累不安魂。晨昏未定,阴阳难分!」
我一瞬间怔住。
这个声音,好熟悉。
小时候,霭村来了个叫岳阳的人。
他五音残缺,偏要登上村里的戏台,学武生唱戏。
村人嫌难听,撵他,他不走,死缠烂打。
有一天唱罢,他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没有人再询问,没有人再提起,我也就渐渐淡忘。
「岳阳,是你吗?」
怪汉逐渐僵硬的眼皮,忽然眨了一下。
他越唱越高亢:
「舟车经年劳顿,信马由缰、断肝肠寸寸!」
「游子心事难问,摧消块垒、抒滔天愤懑!」
是他,一定是他!
我分明瞧见,有泪水从他眼眶中渗出。
热泪滑过满身冰晶,留下清晰可见的裂缝。
那些裂缝,一发不可收拾,逐渐蔓延到全身。
我知道,他要「到点」了。
岳阳挺立的身子,已无法动弹。
我曾无数次羡慕过他板正的身姿。
但现在,它将在我面前,土崩瓦解。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唱腔低沉下去,凄凄不似向前声。
岳阳热泪决堤。
刹那间,晶莹剔透的身体,寸寸龟裂,腾起白烟。
晶体竟化作洪流,汇成潮水,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