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站在那里,把今晚见到的人一个一个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祁同伟——公安厅厅长,眼神里有急切,手上有枪茧,想往上爬,可以合作,但必须保持距离。
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孤臣,硬骨头,公事公办,不拉关係,可以打交道,但別指望他在关键时刻帮你。
丁义珍——京州市副市长,笑面虎,嘴甜手长,身上有雷,离他远点,但別让他看出来。
他把这些名字和標籤存进脑子里,像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三个人的档案拖进去,合上。
季珩珩看著那扇门关上的方向,心里想著祁同伟刚才说的那句话——“汉东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有。”
是的,什么人都有。
有刘老板这样笑里藏刀的,有孙副主任这样消息灵通的,有赵德明这样含蓄试探的,有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已经在他面前晃了好几圈、说了好几遍“季总您好”但眼神始终在躲闪的。
还有祁同伟这样——你永远分不清他是敌是友,但他永远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消失,永远恰到好处,永远滴水不漏。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刘老板凑过来,低声道:“季总,吃完饭,楼上安排了茶室,几个朋友想跟您坐坐,聊聊。”
季珩珩看了他一眼。
刘老板的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浮上来的浑浊。
季珩珩知道他说的“聊聊”是什么意思。
不是喝茶,是交底。
交汉东的底,交官场的底,交商界的底,交那些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只能在私密的茶室里、关上门、压低声音、只对值得信任的人说的底。
“今天太晚了。”
季珩珩说:“改天吧。”
刘老板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
他连说了几个“好”,说“改天改天,等季总有空了,我隨时恭候”。
他站起来,帮季珩珩拉开椅子,帮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帮他把大衣展开、举高,等他穿上。
那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做了几十年服务员的老人,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自然。
季珩珩穿上大衣,扣好扣子,和在场的人一一道別。
每个人都说“季总慢走”,每个人都说“改天请您吃饭”,每个人都笑著,每个人都挥著手。
他看著那些笑著的脸,忽然想起一句话——“笑面虎”。
不是骂他们,是觉得这个词造得真好。
笑,是他们的面具;虎,是他们的本性。
面具下面是獠牙,笑容下面是算计。
他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笑声、说话声、碰杯声都被隔在了外面,像一台电视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电梯在下行,数字从顶楼跳到二十几楼,从二十几楼跳到十几楼,从十几楼跳到几楼。
他能感觉到那种失重的、微微眩晕的、像在降落的感觉。
不是电梯在下行,是他在降落。
从那个全是笑容和算计的、灯光比白天还亮的、水晶吊灯像瀑布一样垂下来的宴会厅,降落回地面,降落回真实的世界。
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宴会厅暗了很多,暗到他的眼睛需要花几秒钟才能適应。
他走出旋转门,冷风迎面扑来,带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样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辛辣的,冰凉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裹著厚厚的羽绒服、低著头匆匆走过的路人,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种感觉挺好的——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城市里,站在冬天夜晚的冷风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插进地面的黑色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