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还在亮著,霓虹还在闪著,车流还在流著。
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那些藏在笑脸后面的东西,听到了那些藏在客套话里面的声音,感觉到了那些藏在握手力度里的试探和算计。
他对这座城市又多了一层认识。
不是更清楚了,是更深了。
深到他也开始觉得,汉东的水,確实很深。
丁义珍是跟在李达康后面进来的,但李达康走出去的时候,他留了下来。
京州市副市长,分管国土资源和城市规划。
他的长相和祁同伟、李达康都不一样。
祁同伟是內敛的锋利,李达康是外露的坚硬,丁义珍是圆润的、光滑的、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
他的脸上永远掛著笑容,那种笑容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发自內心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笑容。
但你多看几眼就会觉得,那笑容太標准了,標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牙齿露出的颗数,眼睛眯起的弧度,每一个参数都精確到毫釐。
“季总,您好您好!”
丁义珍双手握住季珩珩的手,上下摇了摇,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的手掌湿润而温热,握上去有一种黏黏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季总的大名,我在京州都听说了,千亿投资啊,大手笔,了不起!”
他的大拇指在季珩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季珩珩把手抽回来,不动声色。
“丁市长过奖了。”
丁义珍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像焊在脸上的。
“季总,您选的那个地块,正好是我们京州市国土局在重点推介的项目。
您放心,只要您定了,审批手续我亲自盯,一路绿灯,绝不让您等。”
他的“一路绿灯”三个字说得格外响亮,像是在向全场宣告:这块地,我丁义珍说了算。
季珩珩看著他那张笑得像花儿一样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厌恶,不是反感,是一种更接近於“噁心”的东西。
因为他在来京州之前,已经从张远山的调查报告里看到了丁义珍的名字。
调查报告的结论很简短——“丁义珍,涉嫌多起土地出让过程中的利益输送,证据链有待完善,但风声已漏。”
这个人,走不远了。
他自己不知道,但季珩珩知道。
“丁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季珩珩说:“不过项目还在论证阶段,等確定了方案,再麻烦丁市长。”
丁义珍连说了几个“不麻烦”,说“季总您隨时找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名片很精致,烫金的字,摸上去有凹凸感。
季珩珩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丁义珍又笑著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季珩珩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季珩珩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有期待,有算计,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很久终於看到了出口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