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在餐桌那边摆好了碗筷,喊了一声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季胜利从窗前转过身,走回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刘静做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完之后他说了一句:“好吃。”
刘静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眼神里有那种跟了他几十年才会有的、不用说话就能传递千言万语的温柔。
整顿饭吃得不算热闹。
季胜利话不多,刘静忙著给季珩珩和乔英子夹菜,季珩珩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著呢,別担心。
乔英子问她最近去没去公园散步,她说去了,还认识了一个跳广场舞的新朋友。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季珩珩注意到,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季胜利,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柳条,不管怎么飘,根始终在原地。
吃完饭,刘静和乔英子去厨房洗碗,季珩珩和季胜利坐在客厅里喝茶。
茶是新泡的龙井,季胜利泡茶的手法很讲究,水烧到蟹眼沸,壶温到烫手,茶洗一遍,然后注水,闷三十秒,出汤,一滴不剩。
他把茶汤倒进季珩珩面前的杯子里,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
“珩珩。”
他放下茶壶,看著茶杯里金黄色的茶汤。
“我这一去汉东,不是去当太平官的。中央在这个时候把我从京城调到汉东,意思很明確——去就是要动刀子的。
谁挡路,就砍谁。
谁伸手,就剁谁。
不管他是赵家的人还是钱家的人,不管他在汉东扎根多深、盘得多紧,该动就得动,该砍就得砍,这是一场硬仗。”
季珩珩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度。
“您一个人去?”他问。
季胜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他说:“一个人,你妈暂时留在北京,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接过去。
纪委书记是中央另派的,省长是本地提拔的,班子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各怀心事。
我一个人去,一个人面对一屋子不知是敌是友的人。
这就是当一把手的样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表情,像是一个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站在船头的船长,看著远处黑压压的云层,知道躲不过,也没想躲。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把茶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季胜利面前的杯子。
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东西被重新粘合了。
“爸,”
他说:“汉东的事,我不会插手,但您需要我做什么,您开口。”
季胜利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比白天大,不是细细碎碎的盐粒,而是一朵一朵的、像鹅毛一样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老槐树的枝干上,落在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上。
灯光穿过雪幕,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黄色,像一床巨大的、发著光的被子盖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刘静和乔英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
刘静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季胜利旁边坐下来,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