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那犬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方才那股强撑出来的沉默与戒备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不甘与委屈。
“没有!”他大声喊道,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额当时才没有招惹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砸你家的店?”
犬奴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像一个不断鼓动的小风箱。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珠子终於没能忍住,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在他那被风吹得皴裂的小脸上犁出两道湿痕。可他仍旧梗著脖子,不肯示弱。
“还不都是你们南人混帐!”他索性豁出去了,用尽全身力气朝刘义真吼道。
然后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那动作又凶又狼狈,声音却不曾低下来半分:“那天也来了几个南人的士卒,一进门坐下就要羊肉吃。额大见是军爷,不敢怠慢,赶紧把家里才养了不到一年的小羊羔现宰了,想著好好招待他们。可那些人刚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摔了,骂骂咧咧地说这肉吃著有股子骚气,还骂额大是不是故意把坏了的肉给他们吃!”
犬奴说到这里,嗓子已经沙哑了几分,可那股愤怒却支撑著他继续往下说:“额大跪在地上跟他们赔不是,说羊肉就是这个味儿,他们不信,又是掀桌又是砸锅。后来几个人仗著喝了酒,索性把店里的锅灶案板全给砸了个稀巴烂!临走还踹了额大一脚!”
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他还是死死瞪著刘义真,仿佛要用目光把眼前这个衣著光鲜的南人贵人钉在地上。
“还什么王师?”犬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加修饰的狠厉,“依额看,你们这些南人,当真还不如人家胡人!人家胡人吃了饭,就算有时候没给钱,也不会把额家的店给砸了!”
“犬奴!”
东家听到儿子后面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几乎是扑过来一般,一边厉声呵斥儿子,一边將两只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掌拼命地作揖,把那早已压弯的腰拼命地往下折,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上去。他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惧与颤抖:“上客!上客!这不过是娃儿不懂事,胡言乱语!我等世世代代都是汉人!都是正经的良家百姓!断不是胡人的奸细!不是啊上客!”
那老汉的声音里夹著哭腔。在如今的关中,被人指认为胡人的奸细会落得什么下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义真回头看了刘乞一眼,只用了一个眼神。刘乞心领神会,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將那位已经嚇得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老东家稳稳扶住,低声安抚了几句。
刘义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转向那个叫犬奴的孩子,抬起手来,用自己鹤氅下那片乾净的袖口,轻轻揩去了孩子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袖口蹭在孩子皴裂的小脸上,大约是带著几分柔软的触感,让犬奴浑身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所以,依你的意思看,”刘义真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犬奴一个人才能听得分明:“还是我们这些南人不来的好,是不是?”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可犬奴却分明从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贵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犬奴死死咬著嘴唇,那道浅红色的唇瓣几乎要被他咬出血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倔强地站著,一声不吭。
刘义真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头看向身旁的刘乞:“身上有钱么?”
刘乞摸了摸怀中,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茫然地摇了摇头。
刘义真只好又看向另一边沉默侍立的段宏,问道:“带钱了没有?”
段宏伸手在袖口处摸索了一阵,从革囊里掏出几枚“大泉五百”。
刘义真接过钱,转身走到那位仍旧被刘乞扶著、浑身微微发抖的老东家面前,亲手將这几枚铜钱塞进了他的手中。
“那天几个士卒的事,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刘义真看著老东家的眼睛,语气平缓而郑重,“这些钱,你且拿著,就当是补你家锅灶钱。我知道不够,权且聊表心意。”
东家捧著那几枚铜钱,两只手却像是捧著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火炭,左右捯飭,放下不是,拿著也不是。他张著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义真也没有再等他说什么。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地方,吸一口外头虽然冷冽却不会让人心头髮闷的空气。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矮小的身影追了上来。
犬奴一把將那几枚铜钱从自己父亲手中夺走,小跑著衝到刘义真跟前,也不管什么尊卑礼数,直接將钱往刘义真手里塞了回去。他的手很小,力气却不小,攥著钱往刘义真手里按的时候,那股子蛮劲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额不要你的钱!”犬奴抬起头,直视著刘义真的眼睛,那眼眶里还蓄著方才没流乾的泪水,可目光却倔强得像一头小狼:“额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的错事,要自己认错!哪有旁人帮忙道歉的道理?”
刘义真被他说得一愣。
犬奴却还没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刘义真一眼,撇了撇嘴,那表情里竟带上了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相称的老成与挑剔:“再说,你虽是贵人,可看著年纪比我也大不了几岁。上次来砸店的那几个人,岁数都够当你爷爷了!他们又与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替他们还钱?”
“还是说,你觉得给这么几个子的钱,就能显的你们南人讲理?就能让额,让额大都把那事给忘了?”
刘义真张了张嘴,竟被这孩子说得有些无言以对。
犬奴见他这副模样,嘴角轻轻一撇,像是在嫌弃什么。然后他顿了顿,抬手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彆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话。
“不过……虽说有些南人可恶得很,但我方才也没讲你们不该来。”
刘义真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看著眼前这个方才还对他怒目而视、咬牙切齿的关中少年,忍不住问道:“为何?”
那犬奴反倒像是不耐烦了,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白了刘义真一眼:“还能为何?亏你还比我大了几岁,怎么连这个都要问我?”
他似乎很是鄙夷刘义真的迟钝,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不过是……本为一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