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扯出一个极为和善的微笑,朝对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好在对方似乎並不需要他回应更多。那人自报家门道:“末將段宏,忝为太尉府中兵参军、安西將军府諮议参军,护卫府主左右乃是末將职分所在。敢问府主,这是要往何处去?”
刘义真暗自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面上神色不变,只是隨口道:“我在屋中闷了半日,实在有些气短。想出去透透气,走动走动。”
段宏听了,几乎是下意识便开口劝阻:“府主刚刚甦醒,医者说过不宜操劳见风。长安冬日严寒,府主身子尚未痊癒,若是在外头再染了寒气,末將万死莫赎。”
说到此处,段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向刘义真身后瞟了一眼,落在了刘乞身上。那眼神中的意味十分明显——方才,可不就是以这个理由,挡住了王修等人的探视么?
刘义真倒没注意到这个眼神。他只是摆了摆手,笑道:“不碍事。我这身子骨还没那么弱。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容易溶於水。”
这话说得段宏一愣。什么溶於水?府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见刘义真已经不由分说地迈开步子向院外走去。段宏无法,只得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带著几名亲卫赶紧跟了上去。
刘义真如今所居的地方,名义上叫安西將军府,实际上却是从未央宫东北角的一处偏殿中改造而来。当年汉高帝定都关中,萧何营建未央宫,何等壮丽恢弘。可数百年风雨沧桑加上胡骑往来蹂躪,如今这宫室虽经修缮,却早已不復当年的气派。他住的这处偏殿距离昔日大名鼎鼎的椒房殿与北闕甲第都算不得太远,但最主要的一点……其实是离武库很近。
可也正因如此,要从这里走出宫去,要走的路还真不算少。一行人先要穿过桂宫的遗址,那些残存的础石与半截宫墙在冬日的寒风中沉默矗立,像是无声地诉说著往昔的辉煌。再经过石渠阁——那是当年汉室皇家藏书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座空空荡荡的台基。刘义真行走其间,脚下的石砖被岁月磨得坑洼不平,可他每踩一步,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可不是寻常的石砖。汉武帝或许踩过它,卫青或许踩过它,霍去病那千骑卷平冈的马蹄或许也曾在这附近激起过迴响。一想到自己的脚印可能正叠在某位千古名將的足跡之上,刘义真便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砰砰跳动,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就这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股歷史的厚重古韵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与方才那座沉寂宫殿迥然不同的人间烟火气息。嘈杂的人语声、牲口的嘶鸣声、叮叮噹噹的铁器敲击声,混杂著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胡饼与羊肉羹的香气,一股脑儿地涌了过来。
长安西市,到了。
市垣与市闠围起了这座长安城內最为繁华喧闹的地段。所谓市垣,便是市场四面的围墙;所谓市闠,则是市门內外的通道。此刻这市门內外,来来往往儘是走街串巷的百姓。汉人、羌人,还有粟特商胡等摩肩接踵,在寒风中大声地討价还价。卖羊肉的铺子前掛著一整扇刚宰好的肥羊,热气腾腾的汤饼摊旁聚著几个缩手缩脚的閒汉,西边胡商的铺子里摆著各色琉璃器与香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刘义真这一行人刚刚出现在市门附近,便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沸的油锅——四周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滯了几分。
实在是刘义真这身打扮太过打眼了。
他身上那领鹤氅宽袍大袖,衣袂飘飘,是建康名士冬日清谈时才穿的服制。脚下那双锦履绣著云纹,在尘土飞扬的西市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头上那顶温帽与身上那件银鼠皮滚边的狐裘,更是与周遭百姓粗礪简朴的衣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北地的百姓穿什么?他们大都戴著圆顶风帽,或是那种带著护耳的鸡冠形垂裙帽,以粗厚的毛麻织物裹身,外罩一件带著虎斑或豹斑纹样的长袍,里面是便於骑射行走的裤褶,脚下踩著一双高筒皮靴。这般装束,御寒是够了,也轻便利落,只是与南边那套宽袍缓带的衣冠风流毫无相似之处。
再加上刘义真身后隨行的僕从中,偶尔传出的几句吴儂软语——那种婉转娇柔、与关中雄厚方言截然不同的腔调更是毫不遮掩地向四周昭告了这一行人的来路。
这是南人,而且是南人中的贵人。
原本热闹嘈杂的西市,就这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高声叫卖的商贾纷纷压低了嗓门,那些方才还在嘻笑打闹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那些蹲在路边吃汤饼的閒汉也端著碗往旁边让了让。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好奇的,有畏惧的,有淡漠的,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刘义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那股方才在寒风中寻得的几分清爽,瞬间被一种新的不安所取代。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那副轻鬆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可是此刻掉头就走,反而显得更加怪异,於是他只好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在此间早有明確的去处一般,信步走进了街边一家正冒著滚滚热气与食物香味的酒肆。
酒肆里的热气混著羊油的荤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冷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可让刘义真意外的是,他进了门,店里那几个跑堂的酒家保却纷纷把目光移开,你推我、我推你,竟没有一个愿意上前来招呼这位一看便很有钱的客人。
最后还是那东家模样的人——一个年过半百、鬚髮已经有些花白的老汉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踌躇著走到刘义真面前。他先是下意识地躬了躬腰,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刘义真的衣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硬著头皮开了口。他的官话里带著浓重的关中土音,语气恭敬,措辞却让人听得不是滋味。
“上客,今日小店……小店稻米、鲜鱼不足,怕是招待不起上客。上客莫如,往別处看看?”
刘义真听他这般说辞,先是一愣,隨即好笑起来:“谁说我要吃稻米鲜鱼了?来了关中,便是没有麵食吃,羊肉怕是也不能少了吧?难道东家是怕我吃了不给钱不成?”
那东家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处,愈发显得愁苦:“那倒不是,那倒不是。上客说笑了。只是……”
他说话间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显然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
就在这时,东家身后的门帘里陡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童音,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怨气与倔强,像是一颗石子砸破了水面。
“如何敢给你们上肉?怕不是又要將额家里的锅给再砸一遍!”
这声音稚气未脱,却字字分明,每一个音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犬奴!住口!”
东家脸色大变,慌忙转过身去朝里面厉声呵斥。然后他飞快地扭回头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惶急几乎要溢出来:“上客恕罪!上客恕罪!小儿家不知礼数,满嘴胡言,上客大人大量,千万不要与他一个小娃娃计较!”
刘义真却没有动怒。他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越过东家的肩头向后看去。只见那门帘的缝隙里,果然藏著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剃著光头,只留两撮顶发,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敌意,正死死地瞪著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来吃饭的客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隨时会拔刀行凶的强盗。
“无妨。”刘义真对那东家摆了摆手,然后朝那孩子招了招手:“你且上前来。”
东家那张老脸上顿时浮现出焦灼万分的顏色。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畏惧於刘义真身旁那些护卫不敢多言。
那个唤作犬奴的孩子犹豫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快速掂量了一番利弊。然后他咬了咬牙,一把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走到刘义真面前站定。他个子虽矮,却把小小的胸膛挺得高高的,两只眼睛瞪得浑圆。那架势,仿佛隨时准备扑上来与刘义真这个比他高出一截的少年大打一场,分个胜负似的。
刘义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却又觉得笑出来未免太过轻浮。於是他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张粗陋的坐榻,温声道:“不必这般如临大敌。便是当年荆軻持匕首入咸阳宫行刺秦王嬴政的时候,怕也没有像你现在这般凶吧?”
那孩子听他这般说,脸上的敌意稍稍鬆动了一丝,却仍旧没有坐下。刘义真也不勉强,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问道:“你方才说,有人砸了你家的店?”
犬奴抿著嘴,不说话。
“而且砸店的原因,是因为你们给他们上了肉?”刘义真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真正的不解,“这倒是有些奇怪。既然你们连肉都给他们上了,便是有求必应,他们怎么反倒还要动手砸店?莫不是你这小孩当时在旁招惹了人家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