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寧嗤笑了一声。
收不回来?三千多灾民在他手底下以工代賑,鱼塘挖了十二口,桑苗种了上千株,稻田插了几百亩。这些东西到了秋天变成银子,还不起几家粮商的借粮?
不是怕收不回来。
是看准了官府没有强制手段,吃定了他赵寧不敢翻脸。
更深一层——这些粮商背后,站著谁?
赵寧的脑子转得很快。淳安的粮商,有一个算一个,全靠杭州的大商號供货。杭州最大的粮商是谁?
沈一石。
江南织造局的官商,严党的钱袋子,浙江首富。
手底下的粮铺从杭州开到金华,从金华开到台州,整个浙江有三分之一的粮食生意过他的手。
淳安这些小粮商敢硬顶著不借粮,十有八九是沈一石打了招呼。
为什么?
赵寧在堤坝上踱了几步。
沈一石要的是灾田。
改稻为桑推不下去,他就换个法子——等灾民撑不住了,贱价卖田。赵寧搞以工代賑,等於把灾民稳住了,沈一石的算盘就落空了。
现在掐断粮食供应,就是要逼赵寧断顿。
三千多人一旦没饭吃,以工代賑立刻崩盘。
灾民重新变成流民,田价应声而跌。沈一石再出面收购,顺理成章。
毒。
真毒。
赵寧的脚步停了。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工头模样的汉子快步跑上堤坝,满脸通红。
“赵大人!鱼塘那边出了点事!”
赵寧皱了下眉。“什么事?”
“水渠堵了!上游放下来的水不够,第七號、第八號鱼塘水位下降,再不疏通,鱼苗要乾死!”
赵寧二话没说,提起袍子就往堤坝下走。
到了第七號鱼塘,问题一目了然。引水的渠道在一处弯口被淤泥堵住了,大半的水量被截断,只有细细一股在往鱼塘里渗。
塘里的水已经浅了一尺。鱼苗在浅水里扑腾,有几尾已经翻了白肚皮。
赵寧蹲下去看了看淤泥的情况,扭头对工头说:“调二十个人过来,先把这段渠清了。淤泥不要扔,堆到桑苗地那边当肥料。”
工头领命去了。
赵寧站起身,裤脚已经湿了半截。
田有禄跟过来,压低了嗓音。
“大人,粮食的事,您到底怎么打算?再拖下去,底下的人该慌了。昨天晚上炊事的老陈头就跟我讲,米缸见底的消息,瞒不了几天。灾民要是知道粮食只够半个月——”
“不会乱。”
赵寧的回答很乾脆。
田有禄一愣。
赵寧拍了拍手上的泥,指了指正在田里弯腰插秧的人群。
“你看看他们。一天两顿稀粥,乾的是牛马活,但没有一个人跑。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得见盼头。鱼塘挖好了,桑苗种下了,稻子插进了地里。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只要盼头还在,人心就不会散。”
田有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寧的盘算远比他说出口的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