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从浙江到京城,这个人就没正眼看过他严世藩。
“爹,这个人不一样。”严世藩压著火气,“他不是徐阶那帮清流,也不是胡宗宪那种老油条。他是个愣的,一根筋,这种人——”
“这种人怎么了?”
“这种人最危险。”
严嵩把茶盏放下,盖子扣上去,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反了。”
严世藩一愣。
严嵩往椅背上靠了靠。八十多岁的身板已经佝僂了,但靠在那把太师椅上,影子投在墙上,还是很大一片。
“这种人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那种今天跟你喝酒,明天替你办事,后天就能把你卖了换一顶乌纱帽的人。赵寧不是。”
严嵩抬起手,食指点了点桌面。
“他就是皇上的一把刀。刀不会拐弯。你不去碰它,它砍不著你。你非要伸手去摸,那就別怪刀不认人。”
严世藩沉默了一阵。
“那就这么看著?什么都不做?”
“不得罪他,就够了。”
“可是——”
“够了。”严嵩重复了一遍。
严世藩把桌上那块没吃完的酱方拨到一边,没了胃口。他心里头不服。这股不服从三百万两那个时候就埋下了,到现在越积越深。
皇上器重赵寧又怎么样?嘉靖这辈子器重过的人多了去了——夏言当年多风光?不照样人头落地。皇上器重你的时候你是宝贝,不器重你的时候连条狗都不如。
“爹,赵寧再怎么得宠,他也不过是个三品侍郎。皇上离了他,大明朝照样转。可皇上离不开您。”
严世藩说这话的时候,终於抬起头来看严嵩。
那只独眼里有討好,也有试探。
严嵩没接话。
好一阵,桌上的鸡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膜。
严嵩伸手去端那碗凉汤,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不是皇上离不开你爹。”
严世藩怔住。
严嵩的手搁在碗沿上,苍老的手指瘦得能看见骨节。
“是大明朝离不开你爹。”
这句话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嘴里说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但严世藩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他爹很少这样说话。
严嵩站起来了。很慢。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老了,骨头不行了。但站起来以后,腰板是直的。
“北边,俺答汗年年叩关,宣府、大同、蓟镇三个总兵——谁提拔的?”
严世藩没出声。
“东南,倭寇打了七八年,胡宗宪能在浙江撑住,军餉从哪来?兵部的批文谁签的?”
严世藩还是没出声。
“山东、河南、湖广、两广——布政使、按察使、参政、参议,你数数,有多少是从这个门里走出去的?”
严嵩抬手指了指严府正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