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的结论,朕看了。”隆庆低下头,盯著炕桌上那碗凉了的参汤。“朕不是不想保你。是保不了。门籍记录递到御前的时候,六科的弹章跟著就到了。十七份。十七份弹章,全是参你与陈洪交通內外的。朕就是想留你,內阁也待不住了。”
高拱没说话。
隆庆抬起头。他的眼圈红了一圈。
“先帝在的时候,裕王府里那些年……你陪著朕,朕没忘。”
高拱的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撑住了。
“你先回新郑。”隆庆的声调忽然变了,从低沉变成一种很刻意的平淡。“回去歇著。新郑离京城不远。”
高拱浑身一震。
——新郑离京城不远。
这句话里头有东西。高拱在裕王府陪了隆庆八年,主僕之间的默契不需要明说。“不远”两个字,是皇帝在告诉他:你走,但別走太远。朕还要叫你回来。
高拱跪了下去。这回是实实在在的大礼,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咚的一声。
“臣——领旨。”
隆庆別过脸去。
高拱起身,退了三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隆庆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路上慢些。”
高拱的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推开门,冬天的冷风扑面灌进来。
他大步走进风里。
门外候著的太监看见高拱出来,低著头闪到一边。没人敢看他的脸。
西暖阁里,隆庆一个人坐在炕上。参汤彻底凉透了,碗壁上凝著一层白沫。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他没皱眉。搁下碗,望著窗户上那层蒙蒙的水汽,伸出一根手指,在上头划了一道。水珠顺著指痕淌下来,露出窗外一小片天。
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卯时,高拱的马车从东华门外驶出,沿著官道往南。车帘垂著,看不见里头的人。
齐康骑马跟在车旁,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楼子。
城楼上的灯笼刚刚熄了,天边泛著一线青白。
马车轆轆地碾过青石板路,越走越远。路边有早起挑水的百姓,扁担搁在肩上,歪著头看了一眼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又低下头继续走。
没人知道车里坐著的那个人,三天前还是大明內阁大学士。
车轮压过一块鬆动的石板,车身顛了一下。车帘晃了晃,露出高拱半张脸。
他闭著眼。但手里攥著一样东西——一块旧砚台。裕王府时候的旧物,隆庆送的。砚台底部刻著两个小字。
“肃卿。”
马车继续往前走。齐康勒住韁绳,放慢了马速,等车身过了顛簸的路段才重新跟上。他扭头看了一眼车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官道两旁的枯树往后退去,京城的轮廓一点一点矮下去,最后只剩城楼尖上那面旗。
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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