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停下脚步。赵寧也停下脚步。
身后的中书舍人和齐康都识趣地退了两步。
“赵云甫。”高拱先开了口。
“高阁老。”
高拱看著他。这个人比他年轻二十岁,从浙江的河堤上一路走到內阁,身上沾过泥、染过血、扛过嘉靖的猜忌和徐阶的算计,到现在还站得稳稳噹噹。
“三法司会审这一个月,你一句话没说。”
赵寧没否认。
“沈鲤那篇文章传遍科道的时候,你没拦。朱衡三次来找你商议会审章程,你三次都推了。你是在等。”
赵寧还是没说话。
高拱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一下。
“等我们两边斗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你来收场。你以为我不知道?”
风从午门的门洞里灌进来,把高拱的衣摆吹得翻起一角。
赵寧开口了。“阁老,您弹劾徐阶,四十七条里有三十条是实的。松江的田亩,天下人都看得见。您没有错。”
高拱的笑收了。
“但您用错了刀。”赵寧的声调很平。“陈洪不是刀,是火。拿火烧人,先烧的是自己的手。”
这句话落地,高拱的手指头攥了一下那捆书的绳子。
他没接话。
沉默了几息,高拱从赵寧身边走了过去,脚步没停。走出三步,忽然扔下一句话。
“赵云甫,你比徐阶厉害。徐阶下棋还要落子。你连棋盘都不碰,等棋局自己走完,再把棋盘端走。”
赵寧站在原地没动。高拱的背影穿过午门,越来越小。
——“您没有错。”这句话是真的。高拱不贪、不怂、不和稀泥,嘉靖朝活下来的阁臣里头,他算得上一条硬汉。但政治从来不看对错。对错是史书上的事。活著的人,只看输贏。
赵寧收回视线,继续往六科廊走。
同一天傍晚,隆庆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高拱。
这是高拱离京前最后一次面圣。
太监在门外头候著,没人进去伺候。西暖阁的门关著,里头烧著炭盆,热气蒸得窗纸上凝了一层水珠。
隆庆坐在炕上,手里捧著一碗参汤,没喝。高拱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隆庆让他起来,他不起。
“臣有罪。”
“起来。”隆庆的嗓子闷闷的。“朕让你起来。”
高拱站起身,垂手立在炕前。
隆庆看著他,半晌没说话。参汤在手里凉了,他把碗搁到炕桌上,碗底碰著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肃卿。”隆庆叫了他的字。
“臣在。”
“朕……不想让你走。”
这六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高拱的喉头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