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甩出来,精舍里的空气绷到了极限。
黄锦跪在地上,抬头望著徐阶,满面痛切。
“徐阁老——”
嗓子都在颤。
“皇上的万寿宫才修了一半!宫里十万张嘴也等著吃饭呢!这笔开销,內阁就没算进来?”
天衣无缝。嘉靖不方便说的话,黄锦替他说。皇帝要体面,不能跟臣子爭钱;太监不要体面,可以替主子爭。
徐阶在这套把戏面前站了几十年,每一招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该接的还得接。
他往前走了半步,躬身更深。
“给皇上留两百万两。用作修缮万寿宫和宫里的日常开支。”
两百万。
嘉靖盯著徐阶花白的头顶,胸腔里翻涌著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严嵩在的时候,鄢懋卿下去巡盐,颳了五百多万两回来。严世蕃转手就给宫里送了一百万。五百多万里分一百万,快五分之一。
现在呢?
一千三百万里面,留两百万。不到六分之一。
严党贪,天下皆知。可严党贪完了,好歹记得往宫里孝敬。清流呢?满口社稷苍生、两袖清风,分起银子来——比严党还黑。
比严党还黑!!!
嘉靖把冰巾重新覆在额上,缓缓躺回去。道袍铺散在榻面上,冰巾底下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两片乾裂的嘴唇。
“百姓们常说一句话。”
他的话从冰巾下面闷闷地透出来。
“破財消灾。”
停了一停。
“朕把这些银子都散了,上天也该……让朕的病好了吧。”
没有人接。
黄锦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徐阶立在三步之外,手里的帐册合拢了,搭在身侧。
精舍外面,太液池的风穿过迴廊,吹得窗纸沙沙地响。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冒著泡,没人去管它。
嘉靖垂在榻沿外的那只手,念珠掛在指尖,晃了两下,停住了。
黄锦跪著挪了一下膝盖,碰翻了砚台。
硃砂墨从砚台里淌出来,洇在青砖地面上,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