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
“赵阁老,我在徽州蹲了两年。这两年,我想了很多事。”
赵寧没接话。
“严阁老倒的时候,我以为我也完了。朝中的人躲我跟躲瘟神一样,连封信都不敢回。我胡宗宪打了八年倭寇,浙江沿海几十万百姓的命,是我和戚继光、俞大猷一仗一仗拼回来的。结果呢?一朝天子换了棋局,我就成了弃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收得很紧。
“那两年我天天想,我胡宗宪到底做错了什么?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没做错。但我站错了位置。”
胡宗宪站起来。
不高的个子,站在昏暗的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赵阁老,你在朝中替我说话的时候,我在徽州已经写好了遗书。我想著,要是朝廷的旨意是赐死,我就自己动手,省得连累家小。”
赵寧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结果等来的不是赐死,是兵部尚书。”胡宗宪转过身,正对著赵寧,“赵阁老,我胡宗宪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拿出这份信任,我接住了。”
“我要的不是你接住。”赵寧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的是,在我回来之前,你替我守住后方。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整整半年。这半年里,徐阁老、赵贞吉、兵科给事中、御史台——所有人都会试探你。他们要摸清楚你到底是跟著谁的。你怎么回答?”
胡宗宪没有犹豫。
“我跟著大明朝。”
赵寧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这话对外说行,对我不用。”
“对你也一样。”胡宗宪的声音忽然硬了,“赵阁老,我说句不中听的——你举荐我,是因为你需要我,不是因为你可怜我。这笔帐我算得清。但我胡宗宪还是那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不做名臣,但绝不做小人。”
灯花爆了一下,光亮了半瞬又暗下去。
赵寧看著胡宗宪。四十七岁的人,两年牢狱般的蹲守没有磨掉他身上的东西。那股劲还在。当年在杭州,倭寇围城,满城文武跑了一半,胡宗宪一个人坐在总督衙门里批调令,手边摆著一壶酒、一把剑。那股劲,就是这股劲。
赵寧站起来,走到胡宗宪面前,伸出手。
“好。”
胡宗宪握住了。
两只手攥在一起,不重不轻,刚好够传递分量。
张居正在墙角看著这一幕,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在朝廷这些年,见过徐阶和下属的握手——那是上位者的施恩。也见过严嵩当年和门生的握手——那是主子和奴才之间的锁链。
眼前这一下不一样。
两个人的手是平的。
赵寧鬆开手,回到桌边,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折好的纸——蓟镇九座关隘的布防图,上面用硃笔圈了七个名字。
“这七个人,是蓟镇现任的参將和游击將军。我去了之后,至少要换掉五个。换下来的人,会往京城告状。”
他把纸推到胡宗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