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给老头子倒了盅酒。
“爹,儿子今晚踏实。”
严嵩接过酒盅,没喝,搁到一边。
“踏实什么?”
“锦衣卫和东厂今晚有动作,十六子时拿人。”严世蕃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那只独眼里头没有血丝了——这几天他睡得不错。“消息是鄢懋卿从北镇抚司打听来的。”
“拿谁?”
“不知道。”
严嵩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
“不知道拿谁,你就踏实了?”
严世蕃搬了张凳子,坐到老头子对面,身子往前倾。
“爹,您想——皇上如果要动咱们家,轮得到锦衣卫和东厂半夜来拿人吗?一道旨意下来,锁拿进京,大理寺会审,三司定罪——那才是动严家的路数。半夜派番子拿人,这是拿犯事的虾兵蟹將,不是拿柱国大臣。”
严嵩没说话,手里转著酒盅。
“更何况——”严世蕃伸出一根手指,“我那七道弹劾摺子都到了西苑。皇上收了不驳,就是留著当牌打。他要弃了严家,这七道摺子一句话就能打回来,为什么不打?因为他还要用。”
严嵩把酒盅搁到桌上。
窗外,灯市的喧闹隔著几条街传过来,锣鼓声、叫卖声、小孩子的笑声,闹哄哄的。正月十五闹花灯,满城都是亮的。
严嵩慢慢抬头,看著自己的儿子。
“你说的都对。”
严世蕃一愣。
老头子从来不这么说话。
“但老夫问你一句——”严嵩的手搭在桌沿上,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嘉靖三十四年杀沈炼之前,沈炼知不知道自己要死?”
严世蕃没接话。
“他也不知道。”严嵩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杀一个人之前,刀先让你看见了,那不叫杀——叫嚇。”
花厅外面,爆竹声密了起来。
远处的钟楼敲了一声。
亥时。
严嵩低下头看著桌上那盅没喝完的酒,酒面映著烛火,一晃一晃的,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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