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继盛上《请诛贼臣疏》,列严嵩十大罪、五大奸。嘉靖把奏疏压了三个月,最后一道旨意下来——杨继盛弃市。
两次。两次都是弹劾严嵩的人死了。
高拱把起居注合上,按在案面上。
嘉靖这个人,他琢磨了大半辈子也没琢磨透。修道也好,炼丹也好,不上朝也好——都是假的。真正的嘉靖,坐在西苑那间昏暗的精舍里,把满朝文武当棋子,挪来挪去,高兴了就赏一步,不高兴了就吃掉。
这一次,他吃谁?
高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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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府倒是热闹了些。
正月十五的晚上,严世蕃让厨房备了一桌好酒菜。不是请客——府里就他跟严嵩两个人吃。鄢懋卿下午派人来问过要不要过来坐坐,被严世蕃挡了回去。
“不用。”
只说了两个字。
严世蕃坐在花厅里,一碟一碟地揭开菜盖子看了看——八宝鸭、清蒸鰣鱼、酱方肉、莲子羹——比除夕那天丰盛多了。除夕他吃不下去。今天吃得下。
罗龙文初二来过一趟,严世蕃交代下去的事,他办得很利索。十天之內,都察院十三道御史里头,七个人递了弹劾摺子——弹劾徐阶纵子侵田,弹劾高拱结党营私,弹劾谭纶私通外藩。
七道摺子,通政司全收了,一道不落地呈到了西苑。
嘉靖收了。
不批,不驳,跟那封辞呈一样,压在那里不动。
但严世蕃不怕。
二十年了。沈炼弹劾过,死了。杨继盛弹劾过,死了。赵文华被参过六回,每一回嘉靖都保了他。邹应龙?一个从七品的御史,算什么东西?
赵寧?
严世蕃夹了一块酱方肉,嚼了嚼,咽下去。
赵寧是个麻烦。二十九岁的阁老,嘉靖亲手拔上来的,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比谁都精。严世蕃倾向於后者。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嘉靖永远需要一个人替他挡刀。徐阶不行,徐阶太乾净了,乾净的人扛不住脏活。高拱不行,高拱脾气太硬,动不动就跟人顶牛,皇上用著不顺手。赵寧?赵寧才二十九,阁老的椅子都没坐热,满朝文武有几个服他的?
能替嘉靖挡刀的,从头到尾只有严家。
严世蕃放下筷子,拿起酒盅,一口乾了。
后厅传来脚步声。严嵩拄著拐杖慢慢走出来,身后跟著个小廝,手里端著铜手炉。今天换了新炭,手炉烧得旺,严嵩的手指搭在铜壳子上暖著。
“东楼,外头是什么动静?”
严世蕃站起来。
“灯市。今天十五,隔壁街放花灯呢。”
严嵩在主位坐下,扫了桌上的菜色一眼。
“你倒是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