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边要租房子,要吃饭,要买工具……我那个身份是工匠,总得有套吃饭的家伙。
数字在纸上越积越多,像一座我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大山。
但我没有感到绝望。
恰恰相反,当这些模糊的焦虑变成一个个可以计算的数字时,我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
我一直算到后半夜,直到灯油快要耗尽,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我终于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用颤抖的笔触,写下了一个最终的结论。
大概还需要一年。
一年时间,如果我像现在这样拼命干活,省下每一个铜板,我就可以还清所有的债务,并且攒够去往那个遥远水乡的路费。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一个清晰的、触手可及的期限。
我放下笔,吹灭了油灯,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远处无妄坡的方向,依旧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她现在在哪里?
在干什么?
是不是正和那个金发的英雄,并肩行走在那些飘忽的鬼火之间?
是不是正对他讲述着那些我永远也听不懂的、关于生死边界的秘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钟离先生说得对,我只需要等待。
等着故事发展到他出手的那一刻,或者,等着我攒够这张船票,自己提前退场。
我靠在窗框上,任由清晨冰凉的微风吹拂着我熬了一夜后有些发烫的脸。
这一刻,我的心里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从无妄坡回来后,人就像是换了个魂。
不对,魂还是那个魂,只是魂里面装的东西,被那个金发的旅行者给换掉了。
她依旧叫我“木头”,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味道彻底变了。
以前,那更像是一种带着亲昵的、独属于她的嘲弄,像是一只猫用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你一下;现在,那两个字变得又轻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说完就随风散了,不留一点余温。
她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那双绯红色的眼瞳,过去总会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不放过我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现在,她的目光能轻易地穿过我,落在我身后更远的地方,仿佛我只是一块和院子里那块石锁没什么区别的、碍事的物件。
冷淡。
这两个字不足以形容那种感觉,那更像是一种……剥离。
她正在从我身上,将某种曾经紧密相连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下去。
不过想想也是,我有什么资格抱怨?
那个男人,那个所谓的英雄,他走过蒙德的风,踏过璃月的岩,见识过我这辈子连在书里都看不到的风景。
他能和仙人并肩作战,能让七星另眼相看,能轻易地俘获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的芳心。
他就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会发光的太阳,而我,只是一块在往生堂最阴暗的角落里,长满了青苔的石头。
石头怎么能指望蝴蝶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蝴蝶看到了更广阔的花园,自然会飞走。
她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时候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