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先生那番话带来的平静,像一层脆弱的薄冰,在璃月港夏日午后那足以将石板路都烤得发软的毒日头下,仅仅维持了几天。
几天后的这个下午,我正赤着上身,在往生堂后院的角落里,用一块浸了水的粗麻布擦拭一口刚刚完工的楠木棺材。
空气里全是檀香、木屑和被太阳晒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头昏脑胀的气味。
我享受这种感觉,汗水顺着我的脊椎沟壑往下淌,痒痒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重复的劳作而感到酸胀,这种纯粹的肉体疲惫,能让我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张枫丹的身份文书,被我塞在了床板底下最深的角落里。
我看不见它,就像我可以假装钟离先生口中的“孽缘”和“退路”都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像两滴滴进清油里的水,突兀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那个金发的旅行者,和他那个总是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白色小东西。
他穿得还算得体,但那种属于冒险家的、风尘仆仆的气质,与往生堂这片迎来送往、讲究肃穆规矩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打破了院子里只有蝉鸣和我的擦拭声的寂静,也瞬间点燃了我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邪火。
他还真敢来。
他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万民堂的后厨吗?
还是萍姥姥的茶摊?
那股被钟离先生用几句话安抚下去的、混杂着嫉妒和占有欲的烦闷感,成倍地翻涌了上来,堵在我的胸口,又闷又胀。
“你好,请问胡堂主在吗?”他开口,声音倒是客客气气的,脸上也挂着那种很能博取人好感的、礼貌的微笑。
他那个飞行小东西则好奇地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声嚷嚷道:“哇!这个人的肌肉好结实啊!比岩石史莱姆还硬的样子!”
胡桃正好一早就被一个大客户请出去了,说是要亲自去挑选墓地的风水。
我直起身,把手里的麻布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扔,溅起一串水花。
我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斜着眼,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我打心底里厌恶的男人。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出我的不耐烦。
“不在。”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拿起另一块干布,继续擦拭那口光滑的棺材,仿佛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这块木头。
那个飞行小东西似乎对我这种态度很不满意,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个旅行者抬手制止了。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客气的样子,对我微微躬了躬身:“打扰了,那我们自己去找找看。”说完,他便带着那个白色小东西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礼貌得让我更加心烦。
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我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股比刚才更强烈的烦闷感攫住了我。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或者说,即将离开我。
那不是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一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是那份被乾坤泰卦帽压住的婚约所带来的、虚假的稳定感?
还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她之间那种虽然别扭但仍在缓慢发酵的、畸形的关系?
我明白,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提醒我,我为自己构建的这个狭小的、只有劳作和债务的世界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他就像是一阵风,随时能把胡桃这只我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蝴蝶,从我这块固执的木头身边吹走,吹向一个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
我明白这种感觉,我明白他会把她带走,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我攥紧拳头,那枚黄铜钥匙在我怀里硌得我生疼。
因为它。
因为我还欠着债。
因为我只是个靠力气换饭吃的债务人,一个连清偿过去都做不到的废人。
债务人的身份,就是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它让我没资格去质问,没资格去挽留,甚至没资格去表达我的愤怒。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擦拭这口棺材,直到它光可鉴人,然后等待下一口棺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