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奉转过头,是那名疤脸老兵。他叫赵昌,淮南寿春人,文鸯部年纪最大的几名老兵之一。
赵昌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从马钧手里接过新的绞绳,將绞绳末端在右臂上缠绕两圈。
陈奉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解下一面小圆盾,递了过去。
赵昌接过圆盾,套在左臂上,紧了紧皮带。
下一刻,这名年过四旬的淮南老卒突然脱离本阵,迈开双腿,迎著萧关城墙上射出的漫天箭雨,向厢车阵狂奔而去。
“有人冲阵!射击!”没了沙尘遮蔽,关尉立刻注意到他。
十几张蹶张弩立刻调转方向,瞄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赵昌跑出不到二十步,一支破甲重箭便射穿他举起的小圆盾,直接命中左肩胛骨。
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带得向后仰倒,摔在黄土地上,鲜血瞬间染红衣甲。
赵昌知道自己站不起来了。他用最后的力气將绞绳向前方用力拋去。
绞绳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距文鸯还有二十步远的地方。
赵昌趴在地上,嘴里涌出大量鲜血。隨后,又有三支重箭贯入他的后背,將他钉死在黄土地上。
没有任何迟疑,本阵中另一名士兵冲了出来。他叫陈勇,刚满二十岁,是陈奉的同乡。
他没拿盾牌,以极快速度冲入萧关通道,弯腰捡起地上的绞绳,紧接著继续向前狂奔!
城墙上的箭矢如影隨形地覆盖过来,不断落在他身后。
陈勇刚跑出几步,右大腿和右胸便被弩箭射中,瞬间击碎了股骨和肋骨。他重重栽倒,靠著惯性在地上向前滑行数尺。
距离文鸯还有十步。
陈勇没有放弃这十步。他拖著右腿,用双臂向前爬行,在黄土上拖出一条血色轨跡。
城墙上守军正在重新装填弩箭,射击出现了短暂间隙。
陈勇爬到了那块插满箭矢的大盾前。文鸯听到声响,艰难地转过头。
他看到那张满脸血水的年轻面庞。
陈勇颤抖著递过绞绳,塞进文鸯左手里。
“郎君……”陈勇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泡,“带弟兄们……去西北……活下去……”
数支弩箭穿胸而过,陈勇的头颅无力地垂在地上。
文鸯单手擎著那扇大盾,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是一个穿越者。
来到这个时代的一个多月以来,他凭藉这具处於武力巔峰的躯体,在乐嘉城外冲阵,在黄河戏耍敌军,在关中平原诈取军粮。他將大魏名將视为棋盘上的对手,將大匠马钧视为发育的资源,將四百铁骑视为自己在这个乱世爭霸的基本盘。
他知晓歷史大势,始终以游戏者的视角下达一条条冰冷的军令。即便有士兵死去,他也將其视为达成目標必要的牺牲。
直到这名甚至没有资格在正史中留下姓名的青年死在他眼前,他才知道,这些士兵是因为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相信他那个未经深思熟虑就提出的宏伟构想,才愿意跟隨他赴汤蹈火、衝锋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