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将军身上已然尽染鲜血,蓬头垢面。他想喘一喘气,然而他是来不及歇息的,莫将军还要清点人马,盘算军资,鼓舞军心,安抚百姓,写信,打棺材,写遗言,安排百姓退路。
所以半夜里胡人着投石机把尸体投入城中时,莫将军只得咬牙切齿地安排起一场篝火,当着胡人的面,放火烧了一切。
这样的抵抗坚持不了多久,莫将军算过了,若是杜自玉得了信便马不停蹄地回来,城不会破,百姓都能活。若是杜自玉称君再回来,城会大破,边疆不复存,天下归胡。
于是莫将军一天一天地盘算,一天一天地等。城里将士一天一天地少,百姓一天一天地恐慌,几乎是上午刚参了兵,下午就死在城墙上。莫将军一日复一日地悲痛,真等到弹尽粮绝时,莫将军仍然等不到杜自玉,于是他也就绝望了。
将军老矣,迟暮垂垂。莫老爹提起笔,给老将军写一封信,说:“将军,城破了,俺对不起你们。俺跟着将军打仗,将军说俺管成大事,如今俺连将军的城也护不住了,俺没用,俺不是将军啊!等俺死了俺就陪将军去,俺替百姓给将军送丧,将军不要骂俺。”
再看见李副将时,他骑在马上,喊道:“莫将军,你是老将,我敬佩你。这样,只要你投我主,立封万户侯,赏千金!”
“你娘的,别侮辱老子!俺后面都是俺娃娃,只要俺没死,一个!一个你也别想动!”莫老爹啐了一口,大骂起来。
可,莫老爹还是死了的,他救不了所有人。莫老爹总是这样,他想护住百姓,他又想守住城墙,然而他什么也护不住,当年也是,如今也是。然而莫老爹并不在乎,他只是遗憾,他遗憾自己没有守住城池,没有护住娃娃们。正是因为遗憾,莫老爹死了,哪怕死了,他也不屈。
寒蛮攻入城中便锁起城门,虐杀三日。巴罗伊看着原先鲜活的城死气沉沉了,他就很痛苦,这种痛苦使巴罗伊冲入李副将的帐中,提起剑来便要砍。可巴罗伊真走入李副将营帐中时,巴罗伊看见李副将紧闭着眼,抱着老将军的牌位嚎啕。
巴罗伊看见父亲嚎啕,守了一会儿,便只好出去。他又走进城里,要护住些人,卖羊汤的罗叔,做风筝的王叔,这个,那个,每个人都是家人,每个人都不能放弃。巴罗伊知道莫老爹的心思,可巴罗伊发现,谁都没活下来。
等寒蛮在城外建了京观,在城内腌了肉,又满意地享受了几日,单于才下令屠城向前。屠城是有计划的,今天屠一半,留一半,明日再屠一半。或是今日屠,明日不屠,后日再屠,如此轮回,等人弹尽粮绝,竞相啃食,才好大发善心,救救他们。
等到边疆百姓三不足一时,朝廷来兵了。李将军想不到,他以为至少杜小将军是再有两日才到的。可,真见到杜小将军和司马小将军的镇关军时,李将军是很惊奇的。他又盘算,盘算了许久,便笑,终了道:“我是该回去的,只可惜我此番无言以对父老乡亲。请陛下降罪,请陛下降罪!”
巴罗伊回到李将军的营帐中,便见父亲已经气绝。再上前去,见案前写了信,巴罗伊便见信上写道:“如死,请削我面,断我发,令我北葬不归乡。至于所掌金银,散于天下,以资困窘。吾已失清白,名姓不存亦或为幸。君子死则无悔,我今死,唯愧天下父老,非愧朝堂庙宇。当筑一衣冠冢,令天下人以我为鉴,莫作他国留香客。至于唾弃,辱骂,尽由其意。我今死,愿小杜将军当以松柏之寿,永佑百姓。”
巴罗伊没告诉任何人李将军死了,巴罗伊只留下信,削下父亲的面皮,匆匆走了。
第二日,两军对垒。单于令李将军上阵,然而只听人说,夜里中原有侠士,夜遁营中,得将军面皮而走。如今,将军已死。单于只好亲自领兵了,然而单于领兵往前打,杜小将军也就冲上来,杜小将军冲上来,城内百姓也就往外冲,无一人怕死,无一人贪生。
此战自午时到巳时,激战不止,血流不止。一直到寒蛮兵再打不了时,单于才好愤愤道:“撤军!撤军!走得快的就烧城,走得慢的继续打!死也要换一个头颅,草原的神灵正需要中原人的血肉来滋养!”
一直到单于率兵飞逃,寒蛮大败而归,杜自玉才休了兵,回到城中。
他回到城中,便听见有个老人在泣。又有老人走近了,揪住杜自玉的衣角,哭道:“将军,死了,大家伙都死了。”
“将军,这些日子你去哪了?将军,咱离不开你。”
“将军!”
“将军!”
百姓围着杜自玉哭诉,就像幼子对家中长辈哭诉一样。可,这中百姓,多的也就是二毛之士,多的也就是不惑而惑之人。他们衣衫褴褛,围着杜自玉痛哭流涕。
杜自玉认得这里许多人,这里每个人也都认得杜自玉,所以杜自玉说不上一句话。沉默着,沉默着,百姓里便有人冲出来了。
“杜自玉!你他妈。”老郑一拳打到杜自玉的脸上,接后骑在杜自玉身上,一面打一面骂。杜自玉反应过来时,便与老郑扭打在一起。周围人于是连忙上前分开二人。
“你们不要拦我!我打死这个不忠不孝的王八蛋!”
“你打啊!你打!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就是独我活着才有这些事,我若死了,何苦受这刀光剑影?我若死了,何苦受这百姓期盼!杀则不忠,不杀则死,我怎么选!”
“你还来气,你知道老莫咋死的吗?莫老爹他是被活剥的,活剥啊!人皮被一整块地剥下来啊。他都这么老了!他都老了啊,他,他皮都皱了啊。他儿子是为了救你才死的,如今莫老爹又为了你的责任死了。你还要害死多少人?你不能服软?你不能认罪?你就不能求求陛下!你非犟,你非狠。行,你狠,你狠心叫边关空余一城,万里空巷!你狠心叫老将军身败名裂。你好极了,你就该当皇上!”
“我没当皇上!我只是不甘。我爹至今也没还乡,伯父也没还乡。忠臣活不成,倒叫奸邪当道。以大义诛无道,以一时之罪换万世之利,我必须做。”
“杜自玉,谁都能讨伐陛下。乞丐,莫老爹,公爵,百姓,哪怕是妓女男娼。可,你不行,你是杜老将军的孩子,你是整个边疆的人。你的天地是边疆,是寒蛮,是百姓。你哪怕死,也是死在边疆的。你不懂这个道理,你还不懂为什么大家永远都叫你一声将军吗!世道乱,陛下行坐不能乱。陛下昏,臣子待君不能昏。北民乱国,从来不是乱,这你还不明白!”
杜自玉还想反驳,可百姓已经拦住他了。他们看着杜自玉,摇了摇头。他们一句责备也不会有,他们也不会唾骂杜自玉,因为这是他们的将军,他们的孩子。他们只是看着杜自玉,说:
“将军,外面的京观该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