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杜将军给莫老爹回信了。
莫老爹悠哉游哉地泡了茶,泯了口茶水,拆开信,入目第一行,便呛到。忙放下茶,继续往下读,起先还坐着,于是便站着,最后打翻了茶水,瘫倒在地上。莫老爹抖着手,点上油灯,又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烧信,烧到一半,火燎到莫老爹的手,他吃痛便甩开,于是剩下半封信也就落在地上。莫老爹不再多管,捡起另半封信,囫囵地吞了下去。
“反了,反了!”莫老爹说:“立刻修书,告诉将军回来,告诉杜将军滚回来。他敢,他杜自玉若是敢!杜老将军死也不认他!”
信刚送出去,巴罗伊便看见莫老爹颓坐在地上,他像是大病一场,哭道:“将军,俺失职了。俺对不起你啊!俺没教好小将军啊。”
巴罗伊隐约知道什么了,于是急忙登上城墙,看向远方。巴罗伊看见军旗竖立,寒枪凛凛,巴罗伊听见战马嘶鸣,鼓声阵阵。巴罗伊知道,草原的家人来了。
巴罗伊纠结了一阵,还是寻到莫老爹说:“兵,单于的兵。”
莫老爹登上城楼,立刻也就知道,急忙吹响号角,集结兵力。这一声号角,叫整个城紧张起来了,凡是兵,也就忙排布好,搭架弓弩的搭架起来,扎结成队的也就成对,也都盯着大漠的兵马,摩拳擦掌。
莫老爹让巴罗伊退下去,叫他能跑多快跑多快。巴罗伊不答应,莫老爹说:“俺自从领了你,就把你当俺儿子来看。俺儿子死在城墙上,你不能再死了。你不是胡人?你快回去,就说是偷跑出来的,千万别留在这。”
“将军。”
“对,俺是将军,俺是百姓的将军。你是胡人的百姓,快回!”
莫老爹在巴罗伊的脸上抹了把灰便把他赶了出去。巴罗伊是单于的外甥,是主将的儿子,没有胡人不识得他,亲眼看见巴罗伊出城时,胡人吆喝着喊道:“我主,我主!”又欢天喜地地接着巴罗伊回去。
等到巴罗伊再遇见李副将时,巴罗伊发现父亲似乎是很满足的。
“攻打自己的家乡,还这么满足,虚伪。”
“看来你已经替我回过故乡了。”李副将说:“这很好,我本来还担心你真的会拒绝我。怎么样,找到侠士了吗?”
“找到了,莫老爹是侠士。”
“就这一个?”
“没有再看见了。”
李副将笑了笑,说:“其实很多,很多。”于是李副将策马出去,亲自上阵喊道:“莫副将!在下叩谢将军送人回来,将军好仁义!”
“狗贼!一臣不侍二主!你怎好投敌叛国!”
“你敢说吗?二主,你敢说你们忠心吗!”李副将喊道:“京城的龙椅上你敢说坐着的人姓邱吗!”
莫副将不敢说,于是莫副将说:“不要逞口舌之快!要打你就打,老子还没怕过谁!”
李副将还是熄兵了,他留了一晚再供自己去缅怀,明天,最迟明天,他就攻城。
莫副将心里焦急,军中无主将,底下人又揣测胡人的话是什么意思,老郑已经闯了三次营帐,全被莫副将挡了回去。可越挡,底下人也就越不安,当老郑第四次闯进来时,莫副将也再拦不住了。
“老莫!你和我说个准,小将军他们在京城到底干什么了!”
“哎,陛下猜忌小将军,杜自玉说司马听君已经收押了,过两天就要砍头。俺寻思不该啊,你猜杜自玉那小王八蛋说啥?他说他等司马听君被杀了就要反!你说这能吗?奥,在京城,反圣上,传回来将士们咋想?老百姓咋想?所以俺就叫他赶快回来,现在还没消息。”
“啊!反?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还能咋办?老将军生前所念就是名正言顺,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忠君,若是反了,咱咋去见老将军!现在只能希望杜自玉赶紧回来,千万别做错事,走错路了。”
于是莫副将失眠,老郑也就失眠。两人对坐,不知是谁问道:“你说,介胡人打进来咋办呢?”
“咋办呢?死也不能叫他们打进来,城里都是百姓,死一个,就是死一群。”
“你说是百姓,俺看着全是娃娃。老娃娃,小娃娃,他们叫俺一声莫老爹,俺只要不死,一个胡人也甭想进来。”
“老莫啊,你啊。你总这样,这也想护,那也想救,最后总是自己被砍得血肉模糊。”
“总要有人被砍,那个人就该是俺老莫。”
等太阳从地下升起时,便听见鸣金之声,然后便是狂风呜咽。莫将军看见胡人前仆后继,又看见军士严阵以待,于是下令放箭,厮杀起来。
那胡人着攻城器一下一下地撞向城门,莫将军便叫人往下射火箭,那胡人往城墙架悬梯,莫将军亲自端起一锅热油泼了下去。一时火铳,箭矢,威吓,战鼓声搅成一团,乱作一团,人越死越多,天越染越红,这样厮杀一直到了残阳时分,李副将鸣金收兵,收敛胡人尸体,叠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