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舍设在葵丘北麓,新夯的土墙还带着潮气。襄公刚卸下甲胄,便听见帐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宋公!宋公可在?一个穿着曹国服饰的大夫不顾卫士阻拦,径直闯入帐前空地,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敝邑昨日又被上游决堤之水所淹!齐人掘洮河以护葵丘,却使洪流尽泄于我曹国境地!
襄公尚未答话,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曹大夫此言差矣!天降暴雨,疏浚河道乃不得已而为之。齐国的司水大夫大步走来,腰间的水壶还在滴水,莫非要让洪水淹了会盟之台?若是会盟有失,天下秩序谁来维持?
两人在襄公帐前争执不休,直到管仲的身影出现在夕阳斜照处。这位齐国的相国穿着朴素的深衣,却自有一股令人肃然的气度。
主公有令,管仲的声音不高,却让争吵立止,明日盟会,首议水患之事。曹国与齐国的纠纷,必会给天下一个公道。
是夜闷热无风。襄公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巡视营地。月光下,他看见几个农人模样的老者正在营地外跪拜,被齐国士卒拦在远处。
那是何事?襄公问巡夜的宋国卫士。
卫士低声道:是附近乡民,来求诸侯主持公道。说是齐国为保葵丘粮道,强征了方圆百里的存粮,如今青黄不接,百姓家中已无余粮。
襄公默然。他想起途经宋国边境时见过的饥民,那些浮肿的手脚和空洞的眼神。若是会盟能定个章程,或许……
翌日清晨,会盟台前旌旗蔽日。九重土台高耸,台上陈列着祭祀用的青铜礼器。齐桓公玄衣纁裳,佩剑而立,冠冕上的玉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诸侯按爵序分立两侧,襄公的位置在第五级台阶东侧。
盟誓尚未开始,变故突生。
晋国使节突然摔碎玉圭,碎片溅落在夯实的黄土上:寡君病重,太子年幼,若有不测,晋国必乱!请今日盟会先议立储之事!
场面顿时哗然。几个诸侯交头接耳,卫国国君直接按剑而起:晋侯诸子皆庶出,正要请教如何立储!依周礼当立嫡,然晋国嫡子年幼,能否镇得住虎视眈眈的诸位公子?
眼看争执将起,齐桓公击掌三声。钟罄齐鸣中,管仲缓步登台,展开一卷竹简:请诸位静听盟约初议。
第一条便是毋曲防——不得曲为堤防,以邻为壑。方才争吵的曹国大夫与齐国司水都屏住了呼吸。
第二条,管仲声音清越,毋遏籴!
台下微微骚动。襄公看见好几个诸侯颔首称是。去年卫国饥荒,邻国闭籴,卫人易子而食的惨状犹在眼前。那时襄公曾想开仓济卫,却被卿大夫们以宋国储粮不足为由劝阻。如今想来,若是早有盟约……
当读到毋易树子时,晋国使节突然跪地:晋国请为先例!众人心知肚明,晋国诸位公子为争储君之位,早已明争暗斗多年。若是盟约能定下规矩,或许可免一场内乱。
盟约逐条宣读,每一条都戳中时弊。轮到毋以妾为妻时,几个诸侯面露尴尬——郑伯新宠的如夫人,蔡侯立为继室的侧妃,都是不合礼制的。襄公注意到郑伯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玉圭,想必心中正在权衡。
最后一条毋使妇人预国事念出时,台下寂静无声。谁不知道楚王宠妃干预朝政,致使楚国政令混乱?但楚国使节今日并未到场,只派了个低阶大夫旁观。
但争议随之而来。
水患之事当有细则!曹国大夫高声道,若遇大水,上游诸侯该当如何?是任其泛滥,还是疏导引流?若是疏导,该如何补偿下游受灾之国?
郑国司马立即反驳:若是敌国在下游,莫非也要保全不成?盟约也要分敌友吧!
关于粮食的争论更加激烈。滕侯声音发颤:去岁敝邑饥荒,邻国粮价涨了十倍!说是自由贸易,实则是趁火打劫!这该如何约束?
争吵持续到日中。烈日当空,诸侯们的衣冠都被汗水浸透。侍从们忙着给各自的主公打扇递水,但燥热与争执让气氛越发紧张。襄公一直沉默着,直到听见有人冷笑:宋国去年不是还买了我卫国三万石粮吗?价格可不便宜啊。
襄公终于起身,衣袂在热风中轻扬:卫国粮价抬高十倍,宋国不得已而购之。若是盟约早定,岂有此事?寡人倒是想问,若是明年卫国饥荒,我宋国是否也该十倍售粮?
齐桓公适时击钟止争:请宋公详言。
襄公深吸一口气,想起昨夜见到那些饥民,想起宋国边境浮肿的难民:寡人以为,当定细则:灾荒时粮价不得过常价五成,且须许灾民入境就食。各国有余粮者,当以常价售予灾国。
这个提议引起更大波澜。小国诸侯纷纷附和,大国卿大夫则多面有难色。辩论最激烈时,楚国使节甚至按剑欲起——楚国粮产丰富,常借饥荒牟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僵持中,襄公注意到始终沉默的秦国使节。秦人远在西陲,似乎与这些中原事务无关。但当争论粮食条款时,那位黑衣使节突然开口:秦国有余粮时,愿以常价售予灾国。
举座皆惊。秦人素来被中原视若蛮夷,此言一出,许多诸侯面露愧色。襄公看见管仲与齐桓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日影西斜时,盟约细则终于拟定。关于水患,约定非敌国不得以水为兵;关于粮食,定下灾荒时粮价不过常价五成的细则;关于立储,明确嫡长子优先的原则。五条盟誓被刻于玉版,又誊写于竹简,各国皆得副本。
杀白马,歃血为盟。巫祝吟唱着古老的祷文,青铜鼎中升起袅袅香烟。襄公接过铜爵时,闻到血腥混着酒醴的独特气息。他抬眼望去,齐桓公正将血酒洒于大地,诸侯们依次饮下盟酒。当酒液滑过喉咙时,襄公感到一种奇异的沉重——这盟酒既是对天下的承诺,也是对宋国的约束。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直闯会盟台。骑士滚鞍下马,扑倒在晋国使节面前:君上……薨了!
满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晋国使节,又转向刚刚刻好的盟书——毋易树子四字墨迹未干。
晋使颤声问:太子年幼,公子们皆已拥兵……
管仲立即接话:晋国既已盟誓,自当遵约立嫡!齐侯愿发兵助太子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