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军,备粮,联楚制齐。”目夷以筹策在沙盘上划出河道,“楚王早有北进之意,我可借通商之名遣使。。。”
话未说完,宫门突然传来急促叩响。披甲卫士踉跄入报:公子荡连夜奔北门而出,守城司马不敢阻拦——因他手持先君特赐的玄铜符节。
“追!”兹甫霍然起身,玉璜撞在案角迸裂缺角,“绝不能让他投齐!”
目夷却按住年轻国君的手臂:“迟了。此刻出城,天明便可渡济水。”他转身取下墙上的柘木弓,手指抚过弓弣处的深刻铭文——那是桓公当年围猎时亲赐的彤弓。
雨声渐密,相府庭前的棠梨落花被积水卷着打旋。目夷忽然单膝跪地:“请君上颁虎符,臣当整饬三军。”
铜符相合时发出铿锵之音。兹甫感觉到兄长掌心粗粝的茧子,恍惚想起少年时一同习射的春日。那时目夷总故意射偏箭矢,好让嫡出的幼弟博得父君嘉许。而今夜雨中的相府,只剩下兵符冰冷的触感。
五更鼓响,商丘四门悄然增兵。冶铸坊连夜赶制箭镞的锤击声混在雨声中,竟似战鼓预演。兹甫独坐明堂,看晨光一点点染亮檐下雨帘。他想起去岁随父君祭祀殷社时,巫祝曾占得“龙战于野”的繇辞——当时只当是凶兆应于邻国,而今却觉寒意浸骨。
旬日之后,边关烽火果然燃起。齐郑联军突破防邑的消息传来时,目夷正在校场操演新兵。他解下腰间玉玦掷给传令兵:“告诉大司马,依计退守谷丘。”
兹甫在宫墙上远眺北方烟尘,手中紧紧攥着碎成两半的玉璜。公子荡的叛逃抽去了宋军最后一道屏障,齐人对商丘周边的隘口了如指掌。城下难民如潮水般涌来,哭喊声与牛马的悲鸣交织成凄厉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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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上移驾桐宫。”目夷登阶而来,铁甲沾着泥泞,“臣已备好二百乘战车护驾。”
兹甫摇头,东风将他冠缨吹得猎猎飞扬:“寡人当与将士共守社稷。”
第一场守城战在芒种前打响。目夷站在驲门上指挥弩手时,瞥见国君亲自捧矢登城的身影。流矢擦过兹甫袖缘的刹那,相国手中令旗猛地顿挫——这个细微动作被公子荡旧部看在眼里,很快化作流言在营中蔓延。
苦守二十七日后,楚国的援军终于出现在济水南岸。但来的不是预期中的大军,而是三百乘轻车和一位身着巫袍的使者。
“楚王问宋侯可记得息壤之盟?”使者奉上朱漆木匣,内盛黑土与白茅,“若愿尊楚为伯,我军当为君破齐。”
兹甫尚未开口,目夷已斩断茅草:“宋国非楚附庸。”他掷还木匣时甲胄铿然,“请使者观我城头旌旗——此乃殷商玄鸟徽,非荆蛮蛇图腾!”
楚使冷笑离去那夜,商丘下了今夏第一场暴雨。河水暴涨冲垮了齐军粮道,却也淹没了宋国郊外的良田。饥荒伴着瘟疫在城中蔓延,守城士卒每日都在减少。目夷下令拆毁宗室别馆的梁木充作滚木,将祭祀用的青铜礼器熔铸箭镞,甚至开放鹿苑供百姓狩猎充饥。
最危急的时刻发生在六月晦日。齐人趁着夜色挖通地道,烈火突然从西城地底腾起。兹甫率禁卫军亲赴火场时,正遇见化妆成平民的公子荡——叛臣手中的铜戈直刺国君心口!
金戈交鸣声中,目夷从火光里突现,用剑格开致命一击。兄弟二人背靠背迎战潮水般涌来的敌兵,血水混着雨水在砖石间漫流。兹甫听见兄长喘息粗重,回首才见目夷左肋深插半截断戈。
“无妨。。。”目夷反手折断戈杆,将国君推向闻讯赶来的援军,“去东门!楚军变卦助齐,臣在此断后。。。”
兹甫被卫士拥着退往内城时,最后看见的是目夷倚着焦柱张弓的身影。彤弓弦鸣如霹雳,叛军旗帜应声而折,飞散的火星照亮他浴血的侧脸,恍如殷社壁画里走出的战神。远处传来城墙坍塌的轰响,混着楚人特有的犀角号声,将夜色撕扯得支离破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雨势忽然转猛。济水决堤的轰鸣盖过战鼓,洪水如天罚般席卷战场。齐楚联军慌忙后撤,抛下的云车在浊浪中翻滚如玩具。侥幸生还的老卒后来传说,当时看见玄鸟图腾在洪波中闪现,仿佛成汤英灵护佑社稷。
兹甫站在水淹的城垛上,望见浮尸塞流的惨状。当他终于在伤兵营找到目夷时,医者正在剜出断戈。相国苍白的面容在闪电映照下竟带笑意,嘶声说出退敌后的第一句话:“天佑大宋。。。”
洪水退去后,宋国竟奇迹般存续。齐楚两国因相互猜忌撤兵,公子荡的尸首在淤泥中被发现,紧攥的掌心里还抓着半块玄铜符节。兹甫命人将其葬在郊野乱坟岗,墓碑上只刻“宋荡”二字——叛臣不配入宗庙,亦不配享谥号。
霜降之日,新粮终于入仓。兹甫与目夷同乘革车巡视郊野,看见农人在焦土上重新播种冬麦。路过殷社时,国君忽然命停车,亲手将碎玉璜埋进社木之下。
“寡人欲效仿齐桓公盟会诸侯。”兹甫望着社坛上盘旋的玄鸟,声音沉静如水,“不过要尊周礼,行王道。”
目夷怔忡片刻,随即深深揖礼:“臣当效死。”
兄弟二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交错在祭祀坑的累累甲骨之上。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新酿的秬鬯酒香弥漫在晚风里,仿佛预告着来年丰收。但目夷眉间忧色未散,他望着南方楚地方向低语:“楚人退兵时焚毁了泗水舟桥,来年必卷土重来。”
兹甫抚摸着腰间新佩的玉璜,那是目夷命玉匠用自己封邑所出美玉雕琢而成。“那就重建舟师,加固城防。”年轻国君的目光越过苍茫田野,“父君说得对,宋国处在四战之地——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处在天下的中心。”
暮色中响起铸铜作坊的锤击声,工匠正在重铸祭祀用的九鼎。那场改变中原格局的盂之盟,此刻还静静蛰伏在时光深处。但太庙占卜的龟甲上,已悄然绽出预示未来的裂痕——如闪电,亦如血途。官道旁野菊开得正盛,金黄花瓣上沾着昨日战火留下的灰烬,在秋风里轻轻颤动。
……
这年夏天酷热难耐,使人觉得格外漫长。宋国国君襄公站在驷马战车上,望着官道两侧龟裂的田地,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战车的轮毂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三十辆兵车护卫着五辆乘舆,旌旗在灼热的风中低垂,如同垂死的鸟翼。
还有多远?襄公第三次发问,声音因连日的奔波和干旱而沙哑开裂。
御者眯着眼眺望远处:回君上,不出十里便是葵丘。齐侯的旌旗已经可见。
越接近会盟之地,官道上的车马越多。郑伯的朱轮华舆刚刚超过宋国车队,卫侯的玄甲卫士在道旁休整。各色旌旗在热浪中翻卷,诸侯们的车队像无数溪流,正汇向同一个河口。襄公注意到,有些诸侯的随从面带饥色,战马也显瘦弱——连年的旱灾显然让许多国家都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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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公的迎宾使节早已候在道旁。那是个高瘦的士人,深衣广袖,举止从容得不合时宜:宋公远来辛苦,寡君已备好馆舍。
襄公颔首致意时,瞥见使节腰间的双龙玉玦——那是只有齐侯心腹才能佩戴的信物。他心下明白,这次会盟远非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