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邦彦在开封做官的时候所作的词。周邦彦做的官是掌管国家音乐的,因为他是一个音乐家,这种官府呢,就是清水衙门吧。
“燎沉香,消溽暑。”在一个夏天,点起沉香来。以前读诗词的人好像不大懂沉香,现在沉香很流行了,大家没有见到也听说过吧,就是一种香料。点起沉香来消除溽暑。“溽暑”就是夏天的闷湿。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这句写得很漂亮。这是一个雨天过后,也就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那个意境,但是这首词的表达要精致得多。所谓“鸟雀呼晴”,鸟雀的欢声呼唤着晴天,带着一个拟人化,传递出一种人的喜悦。“侵晓”,就是快要天亮的时候,听到早晨的鸟雀的声音,在檐边说个不停,知道这是一个晴天。把鸟雀的叫声转化为人的欢喜心理,鸟就好像是通人情的。在是一个把鸟雀完全拟人化的写法。“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是一个非常简练的表达,表达的情绪其实就是这样的一种欢乐的情绪。我不知道你们认为那首诗好还是这首词好。词是细致的、精致的,而诗是简练的、有力量的。两者是不一样的。这样的句子是不能写到诗里面去的,写到诗里面去就显得轻薄,没有力量感。就像晏殊很有名的那两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是晏殊非常得意的,这两句最初是写在诗里面的,是诗中的对句,后来再写到词里面。大家记得的就是词里面的句子,不记得晏殊还写过诗,并且后来也有人评论说这个句子只能用在词里面,不能用在诗里面。我举这个例子,大家可以仔细地体会一下。说它完全不能用在诗里也过分了,但感觉没有那么好是肯定的。它太精巧,如果一首诗的句子写得太精巧,就显得没有力量感。词里面的句子可以写得很精巧,这句“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同样是非常精巧的句子,它要表达的东西就是从早晨鸟雀的叫声中,感受到这是一个晴天。但是它把这个情绪完全转化到鸟雀的身上,用拟人的方法去写鸟雀,鸟雀在屋檐边说个不停,好像是要把什么消息传递给诗人。这里最好是用上海话,因为普通话太严肃了。“哎呀侬晓得伐,今朝天气老好的呀,侬快点起来呀。”就是这种感觉。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个太漂亮了。周邦彦经常会写那种非常精致、非常典雅的漂亮句子,但是这一句是非常朴素的漂亮。“叶上初阳干宿雨”,太阳出来以后,把荷叶上的雨珠渐渐晒干了。“水面清圆”,这是写水面上的荷叶,所谓“清”是指荷叶给人的那种感受,“圆”是它的形状,一片片是圆的。“一一风荷举”,能够感受到什么叫“一一风荷举”吗?它是动态的,或者是有镜头感的,最好的表达是一个镜头摇过去,一片荷叶、一片荷叶、一片荷叶,有一个动感在里面。所以这个句子的精致就在于,它读起来很浅,但是让你有一种非常亲切的触动。因为它是有动感的,你随着它去体会,一片荷叶一片荷叶这样看过去。我模仿过这个句子写过一句诗,整个诗我忘了,那一句诗是“风吹拂群山,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也可以吧?就是模仿“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故乡相隔很遥远,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呢?“吴门”是指苏州,“长安”就是都城,那么就是开封。家在苏州,而人长久地生活在开封。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回想到自己在家乡的日子。家乡有很多东西可以回忆,他要找出一个最亲切、最生动、最动人的回忆画面,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画面呢?就是随着“五月渔郎”,乘着“小楫轻舟”,划到“芙蓉浦”,也就是荷塘深处。这是最有江南风味的场面,一叶小舟穿过荷花盛开的湖面。“五月渔郎相忆否”,渔郎还记得我吗?汉语的句子,特别是在诗歌里面的句子,是有一种歧义性的,或者是作者有意造成的歧义性。可以说还记得五月渔郎吗?或者反过来说,五月渔郎还记得我吗?
为什么是五月呢?就是荷花盛开的时候,旧历的五月,就是现在的六月。“梦入芙蓉浦”,当初随着渔郎的一叶小舟穿过荷花盛开的湖面,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
在回忆家乡的时候,周邦彦同时又表达一种什么呢?在开封官场生活的那种有一点儿百无聊赖的感觉。因为他所做的官是一个管音乐的官,是一个清水衙门,没有什么权势,也没有什么大的好处,也没有什么很热闹的应酬。有个故事说是他跟宋徽宗同时爱上了李师师,然后说宋徽宗来见李师师,周邦彦就躲到了床底下。
这首词不代表周邦彦的最重要的风格,也就是那种长篇的、典雅的、精致的、结构非常复杂的风格。但是它也能体现周邦彦的一部分特点,就是语言非常精致,结构非常精巧。即使是一个篇幅很小的小令,它的结构也非常精巧。
我们再来讲另外一位重要的词家,就是李清照。李清照是一名伟大的女词人。在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女性作家可以被称为“伟大”两个字,好像前面还没有过。按照郭沫若先生的看法,蔡文姬可以算,但是蔡文姬的那几篇作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蔡文姬留下来的那些骚体的、五言的诗作,还有《胡笳十八拍》,都有伪作的可能性。
在中国文学史上,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用女性的口吻写的诗,表达女性的情感。就像我们刚刚读的柳永,他也是表达一种女性的情感。但是那种女性的情感,都是男性对女性的揣摩,也就是说,诗中的女性,都是男性所看到的女性、所理解的女性,以及所想象的女性。所以,我们在讨论那些古典诗词表现了女性的什么什么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忘记这一层,这里表现的其实是男人所理解的女人。当然,也有一些女诗人的作品留下来,唐诗里面我们知道有不少女诗人的作品,但是从文学的成就或者说地位来说,这些女诗人都偏低。在文学史上,能够和第一流的大作家并驾齐驱的,能够指责苏东坡、指责柳永,觉得他们都还不够,能有这种胆气,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么也就是李清照一个人了。李清照在写《词论》的时候,实际上把她那个时代最有名的男性词人,都一个一个地给贬低了一下,说“贬低”这个词好像不是特合适,就说是都批评了一下吧。李清照对自己的词的成就看得很高的。我们至少可以这样说,李清照的词作在宋词里面是第一流的,至少是可以跟那些大词人并驾齐驱的。这是在中国文学史上没有过的,这是我们要强调的。因此李清照所描写的那种女性的情感,是她自己的一种生活感受和体会,并且她对女性情感体会的细致程度,恐怕是一般的男性词人所不能够达到的。她描写的女性感情比男性所描写的更真实、更细致、更活泼、更动人。
但是,我们还是要回过头来强调一句话,即使李清照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才女,她仍然生活在男性主导的时代。因此,女性所理解的女性、所描摹的女性、女性理想中的女性,仍然是受到当时男性主导的文化的制约的。所以我们在读李清照词的时候,这两点都是应当注意到的。
因此,我们在李清照的词里面,大体上可以看到两种形象:一个是少女,一个是少妇。少女是活泼可爱的,少女之所以是活泼可爱的,是因为男人要求她们是活泼可爱的。少妇是情意缱绻的,是永远在怀念自己的丈夫的。她之所以永远在怀念自己的丈夫,是因为男人要求她们怀念自己的丈夫。这种形象其实就是一个文化制约的结果。当然你说人家李清照又没有怀念别的男人,人家就是在怀念赵明诚,难道不可以吗?当然这也可以,我们可以认为李清照确实没有怀念别的男人。但是无论你怀念也罢,不怀念也罢,最终所提供给我们的成果,最终所描述出来的这样的一个女性形象,仍然是男性社会所要求的现象。关于李清照的问题有很多。我有一本书,大家可以看一下,这是关于李清照的写得比较好的一本书,就是美国的艾朗诺写的《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这是我们系里面两个女博士翻译的,夏丽丽和赵惠俊。
李清照最有名的词,我们大概比较熟悉的,就是那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当然,这首词中所表现出来的身份是不太清楚的,你可以说是一个少女的形象,也可以说是一个妇人的形象。但是从前后的内涵联系来看,更多的是一个惜春的妇人形象,就是从一个女子的角度在那里叹息春光。我们可以说这是写得很轻灵的一首词,体现出一种女性的敏感。但是,这首词也可以理解为是传统的男性创作。我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男性也完全可以写成这个样子。因为写一个女子的惜春,是一个传统的主题。如果你说有什么李清照的个性特征的话,我们只能说有一种很聪慧、很轻灵的东西在里面。但这个女子惜春的主题,仍然是一个传统的主题。女子的惜春包含着一种什么意味呢?包含着春天和女人的青春在时光中消逝,这样的一种伤感性。还有那首《醉花阴》也很出名,“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李清照很喜欢用“瘦”字。
《一剪梅》:女性的轻灵
一剪梅
宋·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16]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首也很有名。我比较喜欢李清照词的一种特点,就是说它的句子在表达情感的时候非常轻灵,相比而言,这种轻灵在男性词人的作品中出现得比较少。我们把这首词读一下。每个句子都有一种非常活泼的感觉。你也可以说这种词其实也还是传统主题的,但是李清照写起来就比男性的词要轻灵很多。在我看来,这种很灵性的东西是李清照词里面最可珍贵的。从主题来说,其实包括“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这种主题都是传统主题,这首《一剪梅》也是传统主题。它体现出李清照词的那种特征——敏感和轻灵,那种女性气质的东西,一般男性作者很难写得这么活泼,这么灵动。
相反地,像李清照的那首《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小孩子也在背,他们的课本里有这篇东西,我说这首其实写得不好,太过于追求一种特殊的修辞。当诗人太过于专注于一种特殊的修辞的时候,情感表达的注意力实际上是转移掉了,在词汇上面所花的心思太多,精巧性太过。我不知道大家懂不懂这个意思。那首《声声慢》也能体现出李清照对语言的这种追求,但是不如这首“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最喜欢李清照的就是这个地方。
《暗香·旧时月色》:什么是清空的词风
暗香
宋·姜夔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17]。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18]。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最后我们讲一个姜夔。他代表着宋词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流派,这个流派的特点就是格律特别严格。姜夔这类词人,本身就是音乐家。一般词人作词是填词。所谓填词,因为词本来就是一个乐曲的名称,按照这个乐曲来填词,所以作词叫作填词。那么姜夔呢,他是可以自己来作曲的,就是自己来拟定一个曲调,然后自己来填词,就是所谓“自度曲”。姜夔有非常有名的一组词,一共是两首:《暗香》《疏影》,就是所谓的“自度曲”。
关于《暗香》《疏影》这两首词,还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典故。姜夔自己也作了注:“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辛亥之冬”就是南宋光宗的绍熙二年。“予载雪诣石湖”,当时范成大住在石湖,范成大是一个地位很高的官员,当然我们一般在文学史上读到他的时候,是把他当作一个诗人。姜夔是一个什么样的文人呢?他有点儿像那种清客的身份,没有做过官,也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但是有非常高的文学艺术修养,特别是音乐方面的修养。因此就以这样的才华,游走于当时的高官巨宦之间。因为宋代是一个文化非常昌明、对文学艺术非常尊重的时代,姜夔这种清客的身份和我们在《红楼梦》读到的贾政身边的清客的身份,当然会有很大的区别。范成大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成就的诗人,姜夔跟范成大的关系也非常亲密,这一年的冬天,姜夔到石湖去。石湖这个地方在苏州郊外,它是连着太湖的一个小湖,水很浅,水面也不大,水岸比较曲折,水面上的水生植物很多,是一个蛮漂亮的地方。湖的一面是一座很小的山,那边有个山庄,就是很有名的范成大的石湖山庄。
“止既月”,住了有一个月,这个做客的时间是挺长的,这两人也是心思比较相投的。“授简索句”,从字面的意思看就是给我纸要我写东西。因为范成大很欣赏他,就让他写一些新的作品。“且征新声”,不是要他一般的填词,而是要“自度曲”,就是自己来做一个曲子,然后自己来填词。“作此两曲”,这两首就是《暗香》《疏影》。“暗香”和“疏影”的名字,大家知道,就是出自林逋的那句很有名的咏梅诗《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姜夔就是把林逋的这两句诗的意境做成两个曲子。然后“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工妓”就是乐工和妓女。大家注意一下,这里的“妓”是专指歌女而言的,就是宋代的士大夫家庭里面蓄养的歌女。当然,有一点是非常暧昧的,通常这样家里蓄养的歌伎,常常是成为主人的妾,有时候身份是明确的,有时候是身份不明的。就是说当主人需要的时候,她们也为主人提供性服务。这种情形在古代是很暧昧的一种状态。“音节谐婉”,这两首曲子唱起来的音调非常和谐委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我们今天就是选了其中的一首。
姜夔还有一首诗叫《过垂虹》:“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垂虹是一座桥,从字面就可以看得出来,是一种很高的弯曲的拱桥。“自作新词韵最娇”,自己写的新词,“娇”在这里就是柔美的意思。“小红低唱我吹箫”,小红唱着姜夔自己作的词,姜夔自己则吹箫伴奏。然后“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这也是一首很有名的诗。因为姜夔有一个在石湖山庄应范成大之邀请而作词的记录,然后又写了这样的一首诗,那么关于这个“小红”是谁,就产生了一个故事。据笔记的记载,姜夔做了《暗香》《疏影》之后,范成大就把一个歌女,也就是自己的妾,送给了姜夔。这是古代文人之间的风雅之事。当然现在的女同胞听到这个以后就会非常愤怒。又不是一个瓷做的小和尚,想送谁就送谁,是吧?这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是吧?但是在古代的文人看来,这是一个非常风雅的事情,也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事情。
这个“小红”到底是不是范成大所送的妾,需要比较专门的考证才能确定。我们只是知道有这样的一种故事,是跟《暗香》《疏影》这两首词相联系的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面,可以体会出像姜夔这样的文人和范成大这样的大官员之间的文艺交往,以及那个时代文人的生活氛围。
我刚刚说到姜夔词的一个特点,就是说它的音乐性特别强。当然我们现在也不太能够有依据说这种音乐性特别好的诗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乐谱都已经失传了。姜夔倒是有一个乐谱传下来了,但是古代乐谱的记谱符号,没有一种普遍公认的标准。所以古代的谱到了后代大多是没有办法辨识的,就不知道这个谱所要标示的音乐是什么样的音乐。尽管后人在努力破解它,但是破解出来的结果能不能被大家认可,还是问题。
关于姜夔词的风格,一般评价为“清空”。“清空”这两个字也不太好讲,中国古代的文艺批评术语啊,内涵往往不是非常清晰,它是一种感性的概念。我在《中国文学史》里面,对“清空”这个词做过一些解释,所谓“清空”,就是它记述的内容跟日常生活常常有比较大的距离,所表达的感情往往也是一种比较脱俗的感情。词是一种抒情形式,但是这个抒情形式往往有一个事件,词大抵是围绕着一个事件来抒情。而姜夔词中的事件往往有一种缥缈之感,带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不很能够确认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事件。词中表达的感情,往往又不是很强烈的。这样的几种因素组合起来就形成了一种所谓“清空”。但是,我这样解释也还是比较勉强的,还是需要你们自己去体会。这其实跟姜夔的身份也有关系,其实不管像范成大这样的人对他多么敬重,但是姜夔在这样的生活里面,内心的某种受伤害的感觉,那种屈辱感,还是难以避免的,是吧?终究是一个依傍于权贵的一种生活方式。在这样的生活方式中,他格外需要标榜什么呢?标榜一种超越世俗的、清雅的、空灵的生活情调。说到底,人缺什么就会向往什么。文学是对心灵伤害的一种弥补。“清空”的文学是对不“清空”的生活的补偿。
我们来读这首词。这是一首咏梅的曲子,它命名为《暗香》《疏影》也意味着什么呢?就是说他在吸取林逋那首《山园小梅》的韵味和格调。这里面出现了一个对往事的回忆,这种往事的回忆是一种真实的生活经历呢,还是一种朦胧的幻想?或者说,更大的可能是一种生活经历的影子。我们有一个生活经历,当这个经历成为回忆的时候,其中的很多很多东西已经被过滤掉了。比如说某位同学有一个回忆,他曾经跟一个女生关系比较好。这个经历成为回忆的时候,会过滤掉很多内容。比如当时在一起为了一些琐事争吵,女朋友叫他送礼物,他不舍得送,这类东西全部过滤掉了,剩下的是那个故事的最美好的过程,比如说在窗口女同学朝他看了一眼之类的。把这个回忆写到诗里面的时候,又过滤掉了很多内容,过滤成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看得见抓不着的一个影子。这就是事件到回忆、回忆到文学这样的一个过程。我这样说,是想要大家理解这首词中的故事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往年,曾经有多少次月光照着我,当梅花盛开的时候,吹响了笛声。唤起那位美妙的女子,尽管天气很冷,但还是跟她一起去摘梅花。我们现在来体会这个情况,事件是虚无缥缈的,环境是很清冷的。这种清冷的环境,有一种跟世俗生活隔远的情调。“玉人”在这里当然就是对那位女子的代称了。当然,关于“摘梅花”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可以说,但是姜夔只要这个细节就可以了。因为这首词是往事、女子、梅花这些要素的结合,就是说整个的往事,在依稀的回忆中,就过滤成为月下吹笛折梅的一个影子。你要把这个往事画成画的话,你是不能把那个女子画得眉目清晰的,明白了吗?她只是一个依稀的影子,淡淡的几笔画出一个身影来。至于那个吹笛子的人,眉目可以稍微清晰一点儿。在这个地方我们就可以体会到姜夔所谓“清空”的这种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