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柴荣终究没能等到一统天下的那一天。
常年的征战,过度的操劳,让他的身体日渐垮掉。显德六年,柴荣亲征辽国,一路势如破竹,收复三关三州,正当他准备乘胜追击,直取幽州时,却突然病重,不得不班师回朝。
回到汴京后,柴荣的病情日益加重,药石罔效。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年仅七岁的儿子柴宗训,以及这风雨飘摇的后周江山。
他躺在御榻上,看着眼前的赵匡胤,眼中满是不舍与忧虑。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声音虚弱却郑重:“匡胤,我走后,宗训年幼,江山就拜托给你了。你要好好辅佐他,守住这江山,完成我未竟的大业,善待百姓,善待柴家子孙。”
赵匡胤跪在榻前,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幼主,守护江山,善待柴家上下,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嘱托。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柴荣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永远离开了这个他倾尽一生想要统一的乱世,年仅三十九岁。
柴荣驾崩后,七岁的柴宗训即位,是为后周恭帝,由符太后临朝听政。主少国疑,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不少将领与大臣都认为,唯有手握兵权、威望极高的赵匡胤,才能稳定朝局,统领天下。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汴京传来紧急军情,契丹联合北汉大举入侵,边境告急。符太后与宰相范质等人惊慌失措,未辨军情真伪,便急命赵匡胤率领禁军北上抵御敌军。
正月初三,赵匡胤率领大军行至陈桥驿,安营扎寨。深夜,军中将士哗变,纷纷聚集在赵匡胤帐外,高呼:“主上幼弱,不能亲政,我辈出生入死,为国杀敌,无人体恤,不如拥立赵将军为帝,我等也好有个前程!”
呼声越来越高,此起彼伏,响彻军营。赵匡胤从帐中走出,看着群情激愤的将士,脸上露出一丝惊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百感交集。
将士们一拥而上,将早已准备好的黄袍披在他身上,齐声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看着跪在地上的将士,又望向汴京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野心。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受世宗皇帝厚恩,辅佐幼主,本是分内之事。如今你们强行拥立我为帝,我若不从,你们必然不肯罢休;我若从之,又愧对世宗皇帝的嘱托。也罢,事已至此,我答应你们,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三件事:其一,善待柴家子孙,不得伤害幼主与太后;其二,不得惊扰汴京百姓,不得烧杀抢掠;其三,不得侮辱后周大臣。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将士们齐声应道:“谨遵陛下旨意!”
正月初四,赵匡胤率领大军返回汴京,后周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符太后与柴宗训见大势已去,无奈之下,只得颁布禅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赵匡胤。
赵匡胤登基称帝,改元建隆,国号为宋,史称北宋,他便是宋太祖。
登基之后,赵匡胤始终没有忘记柴荣的嘱托,他善待柴家子孙,赐予丹书铁券,承诺柴氏子孙永享富贵,有罪不杀;他励精图治,南征北战,先后平定南方割据势力,逐步完成统一大业;他轻徭薄赋,休养生息,让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赵匡胤总会独自一人,来到宫中,望着明月,想起那个曾经对他信任有加、托付江山的柴荣。
他会想起十五年前,开封府校场,那个一眼看中他的年轻府尹;想起高平之战,那个身陷险境、却依旧沉稳的帝王;想起无数个深夜,两人把酒言欢、畅谈天下的时光;想起柴荣临终前,那充满信任与嘱托的眼神。
他常常会想,如果柴荣还在,这天下,或许早已统一;如果柴荣还在,自己或许永远只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永远不会坐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得到了江山,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懂他、信他、知他的君主,失去了那段纯粹而厚重的君臣情谊。
十五年君臣相知,一朝江山易主。
汴京的宫墙依旧巍峨,明月依旧高悬,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个雄才大略的后周世宗,也再也回不去那段君臣同心、共图大业的旧时光。
赵匡胤端起酒杯,望着明月,眼中满是怅然与怀念,轻声呢喃:“世宗陛下,臣……终究还是负了你。”
杯酒入喉,苦涩蔓延心底,十五年的羁绊与愧疚,终究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无尽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