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夏。
汴京的暑气已经漫过了宫墙,紫宸殿内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柴荣斜倚在御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曾经挺拔如山的身形,如今被厚重的锦被裹着,依旧掩不住那日渐消瘦的轮廓。他咳了两声,指尖触到帕子上的血迹,眸光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攥紧,抬眼看向立在殿中的赵匡胤。
“匡胤,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依旧带着帝王的沉稳。
赵匡胤心头一紧,迈步上前,玄色锦袍的衣摆划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眉宇间带着武将的英气,一双眼眸深邃如潭,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此刻,他看着榻上虚弱的柴荣,眼眶微微发热,声音低沉:“陛下。”
这一声“陛下”,包含了十五年的君臣情分,也藏着无人知晓的敬畏与羁绊。
一切,还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是广顺元年,郭威刚刚建立后周,柴荣还只是开封府尹,年轻有为,目光锐利,一眼便看中了军中那个不起眼的小校——赵匡胤。彼时赵匡胤二十五岁,身形魁梧,武艺高强,却只是个东西班行首,在军营中默默无闻,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
柴荣第一次见到赵匡胤,是在开封府的校场。那日阳光炽烈,赵匡胤手持长枪,招式凌厉,枪风呼啸,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柴荣站在高台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知道,乱世之中,最缺的就是这样有勇有谋、忠心耿耿的将领。
很快,柴荣便将赵匡胤调到开封府,任命为马直军使,成为自己的潜邸旧臣。这是赵匡胤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从一个普通禁军,一跃成为未来帝王的心腹。
那段日子,两人朝夕相处。柴荣处理府中事务,赵匡胤便随侍左右,听他谋划布局,看他待人处事;赵匡胤操练兵马,柴荣便时常到场,指点一二,偶尔还会亲自下场,与他切磋武艺。柴荣生性谨厚,却又雄才大略,对待赵匡胤,既有上司的威严,也有兄长的关怀;赵匡胤则感恩于这份知遇之恩,对柴荣忠心耿耿,事事尽心,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广顺三年,郭威病逝,柴荣即位,是为后周世宗。彼时北汉联合契丹大举来犯,大军压境,后周朝廷震动,不少大臣主张求和,唯有柴荣力排众议,决定亲征。
高平之战,是两人命运的又一次交织。
战场上,旌旗蔽日,鼓声震天。后周军队一度阵脚大乱,士兵溃散,形势岌岌可危。柴荣身陷险境,身边亲兵死伤惨重,危急关头,赵匡胤振臂高呼:“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话音未落,他便率领身边精锐骑兵,策马冲向敌阵,长枪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他的勇猛,瞬间稳住了军心。士兵们见赵匡胤身先士卒,士气大振,纷纷转身杀敌。一场濒临溃败的战局,硬生生被赵匡胤扭转。
战后,柴荣看着浑身是血、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赵匡胤,眼中满是欣赏与感激。他当场提拔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让他跻身禁军高级将领。那一年,赵匡胤二十八岁,年少得志,锋芒初露。
此后数年,柴荣南征北战,赵匡胤始终紧随其左右,征战四方,屡立奇功。
显德二年,柴荣西征后蜀,赵匡胤随军出征,收复秦、凤、成、阶四州,战功赫赫。
显德三年至五年,柴荣三次亲征南唐,赵匡胤更是所向披靡。涡口之战,他身先士卒,大败南唐水军;清流关之战,他巧用计谋,以少胜多,击溃南唐主力;滁州之战,他生擒南唐大将皇甫晖;六合之战,他以两千兵力,大破南唐两万大军。
每一场战役,赵匡胤都冲锋在前,舍生忘死;每一次胜利,柴荣都对他加官进爵,信任有加。短短几年,赵匡胤从殿前都虞候,一路晋升至殿前都点检,手握后周禁军最高兵权,成为柴荣最倚重的将领。
他们的君臣情分,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柴荣信任赵匡胤,将全国兵权交予他,从未有过半分猜忌;赵匡胤敬畏柴荣,将他视为明君,愿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闲暇之时,柴荣会召赵匡胤入宫,两人把酒言欢,畅谈天下。柴荣会说自己的宏图伟业——收复燕云十六州,一统天下,结束这百年乱世,让百姓安居乐业;赵匡胤会认真倾听,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语气恭敬,眼神坚定。
柴荣常说:“匡胤,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将来,这天下,还要靠你辅佐我完成大业。”
赵匡胤每次都重重点头:“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那时的他们,一个雄才大略,一个忠勇无双,彼此信任,彼此成就,是乱世之中最令人艳羡的君臣,也是彼此最懂对方的知己。